她的眼睛还盯着那顶花轿消失的方向,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街口。
“为什么罪官犯事,一定要让女眷受罪?”良久,她才平静地开口,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们做错了什么?”
“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犯事的时候,她们在哪里?她们有的选吗?”
宋时雍被她问得一愣,不是因为她的问题有多惊世骇俗,而是她的语气是那么平淡,似乎只是在问一个她想不明白的简单道理。
他张了嘴,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他听过无数次。在那些被发卖的女眷的眼泪里,在那些跪在衙门口喊冤的老妇人嘴里,在一桩桩血肉堆积的大案里。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历来的律法便是如此。”
他知道这是推脱。他也知道她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偶尔会想,这到底对不对。可是,世代的法则历来如此,他个人,又能说什么呢?
律法就是律法,公正严明,天经地义。
季云蝉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宋时雍的眼神带着困惑,随后依旧平静地开口。
“律法就一定对吗?”
话一出口,她忽然顿住了,随后又弯起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无理取闹。
问一个古代人,问一个执法人员这种本末倒置的问题,的确有点可笑。
他每天经手的案子,哪一桩不是依着这套律法来判的?
他从小读的圣贤书,哪一本不是告诉他“律法如此,天经地义”?
他活在这个时代,呼吸着这个时代的空气,他就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她凭什么问他?
凭她那点二十一世纪带过来的“人人平等”?凭她那点隔着几百年距离的优越感?还是凭她那张嘴,上下一碰,就想推翻人家几千年的规矩?
她是有多自不量力啊。
历史的残酷,从来不是靠质问就能解决的。她站在这里,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连自己的命运都还没攥在手里,又凭什么与这庞大的时代抗衡?
律法就一定对吗?
作为大理寺少卿,宋时雍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若律法有错,他又因何存在?若律法有错,世上又岂会有安宁?
他可以从历代先贤说起,讲罪罚的制约与威慑,他有无数的话可以说。
可这些话,却没有一句能回答她的问题。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季云蝉,张了张嘴。
不管怎样,他总得说些什么,而这时,季云蝉又突然笑了。
“我瞎问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再次扩大了嘴角,眉眼弯弯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书买完了,热闹也看完了,我该…”
“回去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一声怒吼骤然从耳边炸开——
“季云蝉!”
她吓得浑身一抖,循着声音转头,便看到一个人正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一身黑色劲装,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怒意。
他走得又快又急,人群被他冲开,纷纷往两边躲。
是祁让。不过,他怎么会在这儿?季云蝉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祁让早在花轿刚出现的时候就到了。
今日花魁游街,五城兵马司的人沿街巡逻,他本只是例行公事,骑马从街口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