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怎么办
这坚决不行,谁说都不行。大队办公室里,火药味正浓。矮小灵活的大队长尹德禄说话像小钢炮,边说话还边跳着。
我也不同意。这是老实本分的治保主任曲常年在说。
刘中德蹲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一只手在捏露着脚丫子的布鞋,可怎么捏,那个破洞还是开着门,没有关闭的意思。
刘家在玉泉村可以说是单门独户。之所以他当了大队书记,是因为他们家有十二个孩子。社员们都说,等这些孩子都长大了,还不得踩得村子“霍闪霍闪的?”
就因为这,大家推举他当了大队书记。只是他命不好,刚上任就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
门户小,说话就要谨慎。但刘中德是一把手,一定要表态。过了一会,他似乎考虑清楚了,抬起头来说:这也是万不得已。再说了,也不是都吃了,还是要留一部分的。
不都吃也不行。尹家是望门大户,大队长尹德禄说话就有些咄咄逼人,种子是我们的**,吃了种子就等于断了我们的后路。你们想想,没有种子,春天种不上庄稼,秋天就没有收获,明年那么多社员就得扎上脖子过。
现在不是旱嘛,玉泉里的水都小多了,像尿尿一样。说不上再过些日子,连喝水都成问题,还有水种地?刘中德说。
治保主任说:老天爷的事难说,真噗通下一场透犁雨呢,到时候现抓瞎来不及。
可是。刘中德还在坚持,说,可是,眼下不吃部分种子的话,咱村就要有人饿死。人都死了,还怎么想秋天甚至明年?
你这话不对。大队长说,家家户户虽然没多少粮食了,可谁家没有点萝卜缨子野菜团什么的,凑合着不至于饿死。你还是惦记着那三个外乡人。
是啊,那一家子身子都太弱了,只吃几口菜叶子怕撑不了几天了。那个孩子,一直躺在**没起来,眼皮都没劲头抬一下。刘中德说。
甭说外乡人,就是本村的,谁都不能动那些种子。这是多数人的意见。
刘中德开完会回家,不知是消耗了过多的体力还是有心事,一直低着头走路到了家门口,他没回家,而是去了玉泉旁。
玉泉下游是一片自留地,每家每户都有,是用来种菜用的。
这里早已经让村民像鬼子扫**似的不知搜寻了千遍万遍了,他还来这里干嘛?
刘中德站在菜地边上,静静地站着。突然,他像得到了宝贝似的兴奋起来。他快步跨进菜地里,弯腰捡拾起来。
刘中德回家时,天已经快黑了。豁嘴妻子正在煮菜汤。十二个孩子像一群小老鼠,蹲在灶房门口急猴扒眼地看着母亲,就等着一声令下,去抢一碗菜汤喝。他们心里都明白,谁先抢到饭勺,谁的碗里就稠一些,谁行动慢,就只能喝稀汤了。
刘中德的到来,把孩子们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孩子们都瞪着眼看他用褂子包来的东西。
妻子向灶里填了一把柴禾,转过头来问:你不是说分点种子救急吗,怎么拿回来一包柴禾?
都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就那么一点地瓜种了,真分着吃了,今年地瓜就没法种了,秋天就没有收成,明年更难过。刘中德说。
那,拿进来吧,正好柴禾不多了。豁嘴伸手去接刘中德手中的东西。
刘中德说:这可不是柴禾。
那不就是些干菜叶子吗?
是干菜叶子不假,也不能烧了。你找个大盆,咱把上面的泥洗了,放在锅里煮。煮熟了,放上盐腌一腌,不也能当吃的?
菜汤熟了,孩子们开始抢。刘中德和妻子把干菜叶子洗净煮熟,放在一个坛子里,用盐腌上。
孩子们喝完菜汤,肚子里还是没多少东西,走路都听得见肚子里像海水上潮冲击岸边时的哗啦声。刘中德每人分了一小碟干菜叶咸菜,孩子们吃了,肚子终于有一点内容了,走路也有了劲头。
刘中德还惦记着黑百顺一家。他在房子里找了半天,找了一个小南瓜,又拿了一只碗,抓了满满一碗干菜叶咸菜,向黑百顺家走去。
妻子在后面嗯哪嗯哪地说:就那一个小南瓜了,防备着哪个孩子有毛病还顶一炮,你拿走了咱孩子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刘中德说,听说上级下来调查了,很快要发救济粮。到那时就有办法了。
黑百顺一家一天都没出门。收拾房间已经耗去了他们所有的能量,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走出屋门去了。
刘中德来了,他们微微抬起头来打招呼。
不能光躺着啊,躺久了可就起不来了。刘中德说,我二大爷前几天就是这样。得了小毛病,有点发烧,他就躺着。躺了几天,打总饭都不想吃了,就那样睡过去了。
刘中德说我,把南瓜放在地上,把干菜叶咸菜递给黑百顺说:你们一人吃几口咸菜吧。小南瓜呢,煮一煮,匀着给孩子吃。
黑百顺和妻子一人吃了几口干菜叶咸菜,喝了几口水,感觉有些力气了,就起床了。
刘中德给了一口小铁锅,一把菜刀。黑百顺把小南瓜用菜刀切成片,没用煮,生着给女儿吃。
女儿像吃水果似的有香有甜地吃着,吃了十几块,女儿精神上来了,还要吃。黑百顺说:不能一次吃那么多,今天都吃光了,明天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