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止澜醒了!
沈止澜的长睫颤了颤,然后,艰难地睁开一道缝隙。
那双眼睛一开始涣散,蒙着一层如雾锁寒江,找不到焦点。渐渐地,雾气散开些许,映出跳跃的火苗倒影。
他的目光,毫无目的地游移了片刻,最终,落在那张覆着银色面具的脸上。
定格。
四目相对。
不知为什么,十九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因为重伤和失血,透出一种玉山将崩的脆弱,却又隐隐有着磐石般的力量,竟让她这柄习惯于暗夜独行的剑,生出一丝心安。
沈止澜没死,至少她不用陪葬了。
十九尚未来得及厘清那种陌生的悸动缘何而来,帐外朔风便送来踏雪之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十九瞬间握紧剑柄,闪身至帐门侧。
朔风暴雪中,她能清晰地听到副帅张崇义的声音,嗓音粗沉,带着三分烈酒浇烧出的杀意:
“监军大人重伤不治,为国捐躯,本帅,特来送他一程。”
这些人都是随原主帅钟尧东征西站的将士,他们认的是钟字旗。沈止澜虽代表天子权威,但临阵斩帅一事也必定是犯了众怒。
此前大战未歇,强敌环伺,他们尚能隐忍不发。如今战事将毕,凯旋在即,监军“伤重不治”,何等顺理成章。
自大渝建国以来,羯兰便不再岁贡,铁蹄悍勇,屡犯北城池,劫掠无度。朝中曾数次派遣名将平乱,皆铩羽而归。
沈止澜初上战场,便获此大捷,大军班师回朝时,他当居首功,必定封侯拜相,权倾朝野。届时,雍都之中,多少人要寝食难安。
若沈止澜命数该绝,死在战场上,那是最好。若他命大,从鬼门关挣回一口气,那便亲手送他一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日后,史书工笔,便会把斩帅夺权,屠城灭国这笔账记在沈止澜身上,而功绩,属于长平军,属于张崇义,属于那些此刻正在庆功帐中饮酒作乐的将军。
权谋之杀,从无堂堂正正。以众凌寡,趁危取命,方是最常见的手段。
思即此,十九感觉一阵寒意爬上背脊。
“张副帅,”她开口,“监军大人并无大碍,您这话,说得有些太早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
寒风灌入,帐内几盏灯顷刻灭了大半,唯余榻边一盏,火苗将灭未灭,映得人影幢幢,宛如鬼魅。
十九坚定的挡在沈止澜塌前,看着张崇义带着四名亲兵踏入帐中,甲胄上的霜雪簌簌落下,在地上化开一小片污浊。
张崇义的目光扫过榻上气息奄奄的沈止澜,又落回十九的银色面具上。
“飞影卫的大人,您很年轻。”张崇义开口,“老夫当年,跟着钟帅在边关追亡逐北,饮雪吞沙。那时候,‘长平’大旗所至之处,敌寇望旗而遁。”
“您千里随行,所见所闻,皆可上达天听。今夜之事,不过军中一场风波,于大局无碍。若您袖手旁观,待本帅整军安边,此等不世之功,陛下必有重赏。而您,亦可安然回京复命,谋一份锦绣前程……”
字字如饵,亦如刀。
这些人要掐灭十九刚刚燃起的希望,她第一个不同意。
“绝无可能!陛下命我护沈大人周全,必当尽心竭力,断不敢有半分差池。”十九霍然拔剑,斩断未尽之言。
面对对方以多压少的威胁,十九银面具下眸光深寒,一字一句道:“他死,我亦亡!”
此言既出,再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