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义身边四名亲兵的手已按上刀柄,无声散开,封死了帐内所有腾挪的余地。
剑拔弩张的刹那,榻上的沈止澜动了。
他果断出手,指尖掠过矮几上的药碗,碎裂的粗瓷片凌厉出手,几乎是瞬间就斩灭了帐内的灯火。
最后一点光明湮灭,黑暗如墨倾覆。
十九借着最后一丝光亮,握住了沈止澜的手。
瞬间笼罩下来的黑暗让一切感官变得敏感,她能感受到被那双手被碎瓷划破伤口,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沾湿她指尖,她却觉得握住了朔风寒夜中唯一的暖。
沈止澜没死,这是最有效的威胁。
八百重甲亲兵,十八名飞影卫随行,他是最后一个死的,纵他此刻病骨支离,咳血卧榻,张崇义一行人慑于往日之威,竟一时间不敢妄动分毫。
恰在此时,马蹄声如急雷踏雪,自远而近。
一小队人策马直奔中军大帐,所经之处,寒刃冷甲皆俯首低眉,呼啦啦跪伏一片。
宣旨声音穿透风雪,刺破营帐中的一片死寂:
“圣旨到——雍都八百里加急,陛下有旨,召沈止澜即刻领长平军还朝!无论胜败,不得延误!”
张崇义脸色骤变。
这道旨意来得太不是时候!况且陛下并非召沈止澜一人还朝,而是整个长平军,收揽兵权之意昭然若揭。
烛火再燃时,沈止澜已撑身而起。
十九默然取下肩头大氅,为他披覆时,指尖掠过他清削肩胛,身躯仿佛只余一身嶙峋傲骨支撑,不知何时会摧折于北地的烈风。
沈止澜敛衣整袖,面向明黄绢帛,恭敬地垂首下拜。
“臣接旨。”
这一杀局,自此落下帷幕。
宣旨之人走后。
张崇仁知道自己再无可能对沈止澜下手,怔立片刻,蓦地色变,似惊雷击顶,倏然转身向营门疾奔。
既然沈止澜未死,那封上报监军沈止澜殉国的军报绝不能传回雍都,欺君之罪,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徐元直立于风雪,神色平静,声音适时响起:“张副帅不必担忧,我方才令人截下监军重伤身亡之报,其余军情已快马送上官道,此刻应已过苍鹰岭,追之不及。”
张崇义僵立雪中,如坠寒渊,只觉得命休矣。
他于军报中书“屠城灭国皆奉监军之令”,待大军班师回朝,陛下与群臣问责,沈止澜必定会道明实情,到时候二人当廷对质,事情败露,亦是死路一条。
帐内只剩下十九和沈止澜二人。
十九系好帐帘,转头看到沈止澜已坐回榻上,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帐壁上,清瘦料峭。
十九走近,俯身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沈止澜语气温和:“坐。”话音未落便化作掩口低咳。
十九知道,沈止澜的状态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
她依言坐在榻边,掀开他的衣袍查看,伤口果然崩裂,渗出一片殷红,刺目惊心。她拿绢帕轻轻替他拭血,忽觉天地间风刀霜剑,竟都比不上他一声咳让她心惊。
“放心,我不会死。”沈止澜久未开口,声音却依旧温润好听,“这些时日有劳大人,待回到雍都,便不必再随我赴此危局。”
十九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