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上那辆并不算太新的吉普车后座,在向那位黝黑清瘦的当地司机打过招呼后,由衷地说:“黎昕臣同志,我代表祖国和人民感谢你的细腻体贴。我想再代表组织问一句,咱们俩今天先去哪儿呢?”
他上车,并没有坐在副驾驶座上,而是坐在了我旁边。
我有些不自然,但考虑到昨晚我们都共处一室了,那样封闭尴尬的局面都能应对,现在车里还多出了一个陌生人,实在没有让自己继续紧绷神经的必要。
“先去泸沽湖吧。我昨晚突然想到一个新的题材,想在那边找找素材。我们稍作休息,明后天再去雪山。”他提议道。
我欣然应允。对我来说,这次陪他只是为了还人情。江裴不在,至于去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
去雪山其实只是为了圆我最初的一个梦,我想看一看电视剧里风云情仇的发生地点,我想站在甘海子上呐喊,让天地听到我内心的声音。
可是我们最终没有去成雪山。
当天下午15时59分,在云南丽江、四川凉山交界发生5。7级地震,造成两人死亡、百余人受伤。
当这条新闻播出的时候,我和黎昕臣就在当地的县医院里。
时间回溯至三个小时之前。
丽江到泸沽湖行车约莫七个小时,一路盘山。虽说有柏油路铺地,可已是雨季,很多要塞在修路,加之山路崎岖,就算是有游山玩水的兴致,大多也被晕车等症状折腾得失了兴致。
树木与茂密的草丛如同一路列队迎宾的精灵,蔓延着爬满整条山路。阳光投射在这片绿色的土地上,光影斑驳,似梦,也似真实幻想。
地震发生得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当年的汶川大地震,当我们感受到巨大的震感时,车子已经被翘起、龟裂的地面推挤向了一边。
那是我亲身经历的一场车祸。发生在宁蒗。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变形的车体拧在一起,那种说不出的痛苦,像是灵魂出窍时迎接到死神狰狞的笑脸。我看见黎昕臣像疯了一样挡在我面前,在车后座被掀起的那一刻,他伸出双臂,将我紧紧地护在了怀中……
那么多的鲜血,那么骇人的画面。
可是,再多的画面闪回,我想我也永远都忘不了一个场景——
那就是,最绝望的时候,在对生命和未来毫无把握的时候,黎昕臣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救,而是救我。那种触动,一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
景区的医疗条件十分有限,县医院里没有ICU,甚至连病房和病床都很有限,大部分重伤昏迷的人暂且被安置在病房里,等待病情稍微稳定下来,再转移至市立医院。而伤势较轻的人则在外科做一下简单处理,有些甚至只能在走廊里的木质长椅上打点滴。
我的头部因为受到撞击,有轻微的脑震**,除了头晕想吐外,暂时没有其他太大的反应。
而黎昕臣,他为了保护我,肋骨折断三根,刺穿了内脏。
医生拿给我的CT片上显示,他的胸腔到腹腔有一大片阴影,应该是内脏出血,至于严重到什么程度,还需住院观察。
我看着简易病**那张苍白而又毫无知觉的脸,看着他被包成一个木乃伊一样的脑袋,眼泪,突然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病房里一共住着三个重症病号。
我坐在病房里那张硬硬的凳子上守护了他整整一夜,困的时候就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醒来了,继续睁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发呆,然后祈福。
第二天下午,黎昕臣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黎昕臣的母亲,也刚刚下了飞机。
如果我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会做出那些自以为是的举动,可惜我不知道。
可惜,这个世上,也没有如果。
狭小潮湿的病房里,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因喉咙干燥,声带振动了半天却只发出了几声干瘪沙哑的呜咽。
我连忙移至他跟前,从床头柜上的暖壶里倒出一杯热水,又从一旁的矿泉水瓶子里兑了些凉的,拿起一根医用棉签蘸在水里,然后将蘸过水的棉签轻轻涂抹在他的嘴唇上,用以湿润他干裂的唇瓣。我一边抹着,一边告诉他:“你现在还不能喝水,先忍忍啊。”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让你特不习惯?”我问他。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上前用湿毛巾擦了擦他额角因撞击而擦伤的小伤口,微笑:“那你就尽快习惯吧。在你没好之前,我都会这样对你。”
黄昏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我从医院的食堂打了病号饭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一个衣着并不很华丽、却异常突显质感的女人背对着门坐在黎昕臣病床旁的凳子上。
我一时怔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倒是黎昕臣先看见了我,他轻声说:“予唯,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