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这条街,白日里倒是热闹,茶摊一个挨一个,卖的都是寻常人家喝的粗茶。到了晚膳时分,摊主们收了东西,只余下两三间还撑着棚子,等着最后一拨客人。
黄宗便是其中之一。
他生得一副圆脸盘,眉眼温和,蓄着短须,穿着一身得体的袍子,腰间挂了个普普通通的钱袋。他站在茶摊前,活像个账房先生,没半点通政司参议的官架子。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见了他便笑:“黄大人今儿心情像是不错?今儿刚送到的好茶,可要来些?”
黄宗弯腰拈起一撮茶叶凑到鼻端闻了闻:“包些吧。”
他确实心情上佳。
因为那纸笺的主人应下了今日的邀约。
初初接到纸笺时,他十分忐忑,能查到他头上,必定会去查自己与温邬的渊源,再顺藤摸瓜查到康三章头上,届时自己是太后一党便瞒不住了。
他担心那人会趁机拿捏这一把柄使出诡计,不料对他的安排这般配合。
如此,他便率先占了上风。
加上自己有备而来,若此次谈判妥当,便可顺水推舟合谋,若谈不拢便可就地杀了以绝后患。
思及此,他拧起茶包嗅了嗅,喟叹一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小轩楼去。
“这茶不错。”
忽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仿佛被什么闷闷地撞在心口处,脑中空了一瞬,黄宗思绪还未跟上,汗毛便已经竖立。
这声音他认得。
只见几步外的另一家茶摊前,站着个年轻男人,玉冠白衣,正低头看摊上的茶叶,夕阳洒在棚子上,照出他半张侧脸,轮廓硬朗,眉峰如刀。
应泊舟。
黄宗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街上空荡荡的,除了他和应泊舟,再没旁人。那几个茶摊老板都在棚子里坐着,没往这边瞧。
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小轩楼,他约人见面的地方,应泊舟为何在此?是巧合,还是……
他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那条纸笺,可能是应泊舟递的。
应泊舟和温邬不对付,这事整个京城都知道,前几日成婚之事闹得那般大,可以说双方都让对方下不来台,如果应泊舟想对付温邬,那找上他黄宗,倒说得通。
可如此应泊舟必定已经知晓他的底细。
这倒没什么,无非是行动不便罢了。
他更怕应泊舟查到了西南养兵一事。
他心头突突跳了两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装作没认出人,低头便往回走,不管怎样,眼下已不再适合与人会面,暂且回去再做打算。
然而天不遂人愿。
“黄大人?”
就在此时,应泊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惊讶,“巧了,你也来这儿买茶?”
黄宗不得不抬起头。
应泊舟已经走到近前,手里捏着一小包茶叶,正冲他微微颔首,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意外。
黄宗忙拱手:“哎呦应将军,下官失礼,失礼。”又看看他手里的茶叶,“将军也来这儿买茶?”
“可不是。”应泊舟扬了扬手里的纸包,“喝惯了宫里赏的,听说民间的茶别有一番风味,大人这是?”
黄宗笑了笑:“我常来这家,老主顾了,不过今日来得晚了些,下官得快些回去,家中……”
他说着就要告辞,却被应泊舟抢先道:“大人还没用晚膳吧?这都这个时辰了,小轩楼就在前头,不如一道?”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同僚偶遇,顺口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