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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第1页）

高阳见郭靖回过神来，知他刚刚是听了自己的话，心中有所悟，便道：“大哥，你明白了？”

郭靖高兴地点头道：“康弟，你果然懂的很多，这《九阴真经》里许多地方我都一直不太明白，今天听你说了，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高阳笑道：“大哥是内秀之人，悟性其实颇高，无法理解处，多半是因为里面很多词意陌生，这位写书的前辈博览群书，是个文人，用词用典的确生僻复杂了些，大哥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说出来，咱们一起参详。”

如今洪七公的伤势有救，郭靖放下了这桩大心事，他并不觉得向义弟请教有什么，他知道自己资质愚钝，六位师父和洪七公，包括周伯通，这些教过他的人都说他笨，但他从不因此就自卑退却了，只铆足了劲头，花十倍百倍的精力去做，努力向学。

今日机会难得，郭靖便将自己的诸多困惑不解讲了出来。

《九阴真经》的内容，郭靖自己学了一部分，周伯通教了一部分，在明霞岛上洪七公也教了一部分，黄蓉有时也会和他交流，说些自己的所知见解。

零零散散，终究不能连贯。

周伯通虽然是王重阳的师弟，跟着他学武功，但他并不是出家的道士，他本人对修道全然不感兴趣；洪七公家中三代都曾是金国奴隶，他自己年幼时为奴，后来投了丐帮才得自由，文理上自然谈不上造诣，就是平日用词也多诙谐直率，不喜欢咬文嚼字；黄药师当年立志自己补全《九阴》上卷，倒是深研过道家学说，可自从妻子去后，他就恨极了《九阴真经》相关的一切，自然也没有教过女儿，黄蓉对佛道两家的学说只听过一些，这些玄学太虚，显然也不是她这个不知愁的年纪会喜欢的。

这些看过或听说过《九阴真经》全本的人中，居然真的只有高阳能契合原作者由文入武、由武入道的脉络，从头到尾帮着郭靖细细梳理了一遍。

黄蓉也知道《九阴真经》厉害，可她自家武功就多，又学了洪七公的《打狗棒法》，练了九阴中的易筋锻骨篇，对其他就没有多少兴趣了，起身去料理他们带来的东西，给洪七公做顿饭。

穆念慈则是根基太浅，她毕竟没有学过内功，《九阴》的内容太深，她始终听得似懂非懂，黄蓉便拉了她一起去做事，顺带着教她认穴道，两个女孩说笑起来，倒是亲热得很。

洪七公毕竟重伤在身，没多久就神思涣散，阖目休息。

老顽童听得心痒痒，可还是谨记着不能学《九阴》的规矩，干脆拉着傻姑到门口一起去抛石子玩了，捂着耳朵不让自己听屋内的动静。

于是桌边就只留下高阳和郭靖两人，一人拿了一根筷子，从《九阴》最根本的北斗大法，说到以静制动，驾驭各种招数，将《九阴》推到极数，又怎样阴极阳生，以阳济阴，从而达到平衡，消弭心魔。

高阳从经脉图，画到北斗星，再与郭靖拆了各路招式要诀，帮他将《九阴真经》上所学的精要和他从周伯通处学到的《空明拳》甚至是部分《降龙十八掌》也融汇一体。

两人说道高兴时，高阳看郭靖一手用空明拳，一手用降龙掌，左右互搏，阴阳互补，虽然用得还比较生疏，但已有一派融合气象，不由笑道：“大哥心思纯粹，才能练成这左右互搏的功夫，一心二用。”

他想了想又道：“老子有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在先贤眼中，天地生于混沌中，而这混沌无形无相，只能强行用道来命名，用大来形容，而从这大道中，再固相出一个‘一’，便是‘道生一’。”

高阳用筷子画了一个圆：“若放在人身小天地中，便是自胎中生人，而人便是‘一’，我等体内的真气，由‘一’生‘二’，分内外、阴阳。是因我等愚昧，不能直通道理，只能管中窥豹，就像沿一条小溪慢慢汇入江河，再直通汪洋，所以才需要选一途径，习刚猛外功或阴柔劲力，再至阴阳平衡。”

郭靖看着他将这个圆先一分为二，再在两个半圆中画下许多分割线条，而后又一一擦去，只留下最初的一条线：“但我总想，这阴阳相济之上，应该还有一境界，便是融合阴阳回归为‘一’。”

这么说着，高阳慢慢用手指擦掉了中间仅剩的那条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道理相通，若放在武学上，便是分得阴阳，守静制动，最终消弭掉动静、阴阳的区别，按道家的说法，便是后天返先天。师父曾对我讲，师祖王重阳有一门极厉害的武功，他们没人学得会，叫做《先天功》，应该便是从此中来。”

郭靖看着那个圆道：“重阳真人能后天返先天，应该便是修道和习武都到了最高的境界了。”

高阳想起自己梦中所听的言语，自己也不太确定，只模糊道：“但这也只是从‘二’回归到了‘一’，要彻底消去‘一’这个名相，溯回至‘道’，归于无极，我想才是武学上的至境。”

郭靖摇摇头道：“听起来太空太远啦，让人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

高阳放下筷子，失笑道：“是呀，咱们两看武道，或许就像两小儿辩日一般，只能看得大小，感觉到凉热，却连那轮太阳离咱们有多远都不知道呢。”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不知何时醒来的洪七公道：“晚辈闲聊胡说，只怕要惹您发笑了。”

洪七公伸手擦掉桌上半干的圆，感叹道：“前辈先贤，留给后人的都是大智慧，一个‘有’就要琢磨大半辈子，再到‘无’只怕看着近，其实要走千万里的路哇，就是咱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未必走得到头。”

他伸手拍了拍高阳的肩，笑道：“换做别人，老叫化多半要劝他脚踏实地，先把自个儿的武功练踏实了，站稳喽，再去往天上看，但你这小子确实不同凡响，来日大可以向着这个方向尝试嘛，前人留下的底蕴，就是等着后人能够再进一步。”

黄蓉端了饭菜过来，这屋子不大，刚才她和穆念慈也听了一些，这会儿笑道：“武功上要从‘有’到‘无’，您老人家觉得太难，可这小菜要从有到无，就容易多啦，菜进了师父您的肚子里，留下口中余味，似‘有’似‘无’，不是更高一筹？”

洪七公乐得笑起来，抽了郭靖和高阳手中的筷子，直向盘中夹菜：“是极是极，咱们蓉儿的道理，才是最高明的！”

穆念慈去唤了老顽童和傻姑进来，众人不再说武功，就围着桌子一起吃了一顿饭。

高阳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热闹闹地和亲友同桌吃饭，直到杯盘尽了，心中依旧恋恋不舍，帮着一起清理了桌子，洗了碗筷，才和穆念慈一同归家休息，让洪七公能安稳睡一觉。

第二天，众人一同用了早饭，周伯通、洪七公和郭靖黄蓉四人一并去往临安，洪七公虽然身上的伤病能治了，可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来，只能用鸳鸯五珍烩来治，高阳并没有与他们同去，而是留下帮着傻姑将曲灵风安葬。

他钻进机关洞内，见里面果然有几箱东西，昨日黄蓉已经打开，都是些古玩珍藏，名家字画，高阳没有动那些珍奇珠宝，他是自幼见惯这些的，虽然惊讶件件都是珍藏，却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把里面的画小心翼翼地展开观赏了一遍，其中有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韩干的《牧马图》、李后主的《林泉渡水人物》等等名家手笔。

最奇的是其中还有几幅宋徽宗的字画，金帝完颜璟生平最好徽宗笔墨，徽钦二帝被擒去金国，留下不少笔墨，都被收藏在金国宝库中，因经历国仇家难，徽宗笔下更有劲力，意调却十分苍凉，而这几幅字画依旧是风雅富贵气象，显然是徽宗还在做皇帝时的笔墨。

甚至还有两幅画院待诏梁楷的泼墨减笔人物，显然这些东西都是宋国皇宫府库的内藏了，曲灵风只怕正是去临安皇宫盗宝，才带着女儿在临安城外的村里安家，又被大内的守卫所杀。

只是这里面还有一幅不知出处的画，画的是水墨山水，一红衣将军在树下舞剑，狂风摧得树都弯腰，人却依旧凛然，上面提了一首诗，这是岳武穆的诗，高阳在翻看包秀才留下的书籍时曾见过，将军红衣，多半是由那首《满江红》中来，山水险恶，唯人独立，只是和诗意不合，缺了一分字画相应的气韵，终不是名家手笔。

高阳心道，这恐怕是哪位有心北伐的皇帝所留，才能藏在大内，看纸质年代，多半是孝宗皇帝了，大内所藏的字画绝对不只这些，曲前辈盗宝必然要有一番挑拣，取了这幅画，应当是为画中人。

黄岛主虽然脾气古怪，迁怒弟子，废了他们的双足，又在招婿时每每违背女儿心意，但从弟子观师长，曲前辈和黄姑娘处事邪气中，始终还有一股正气在，真真是位奇人怪人。

看完之后，高阳小心收起字画放好，将室内的两具尸骨都移了出去，带着傻姑一起将曲灵风葬下，再将另一人收敛好，看着他的身份名牌，有名有姓，准备改日寻访到此人家人，就说偶然发现，送回去由他家人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