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关乎规模,更关乎名分。
在这片土地上,城从来不只是砖石与街道的堆砌,它是权力的容器。
一座城,须有主君,须有谱系,须有被宫廷认可的印信与封号。
而忍者算什么?
他们是无根的浮萍,是无籍的野民,是战时被驱赶上阵的消耗品。他们的聚居地,在公卿眼中不过是徒众结寨,与流寇的巢穴和难民的棚屋无异。
若连这样一群人都能筑城而居,那维系了千年的血脉与阶秩,岂非一场笑话?
所以,姬君轻描淡写的一句城市,落在千手扉间耳中,才会如此“刺耳”……
千手扉间听见伽罗似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被风送至他的耳畔。少女徐徐开口教他们城市不能如此规划,要有预留。
仿佛在教蒙童描红,一字一句落在粗糙的图纸上。
道路的宽度要预留,日后人多了,马车摊贩往来行人,都挤在这条窄巷里如何走?
预留。
她用的是这个词,不是暂且这样,不是日后再说,而是预留。
仿佛她笃定,这片土地会生长,人群会繁衍,今日还空旷荒芜的空地,终有一日会被喧嚣与烟火填满。
而那句“城”,从她唇间落下来时,没有踌躇,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千手扉间垂眸。
石上却在一旁微微眯起眼睛。
名为石上的石料商,亦是声名显赫的珠宝巨贾,专为公卿贵族搜罗天下奇珍。
离开那位姬君的视线,踏入千手忍者的族地深处,石上行微弓的脊背一寸寸重新挺直。那股在姬君面前看着甚至有些瑟缩的模样消失了,此刻像是回弹的皮革,变回了掌管南北两条商路的大商人。
他原在另一处商行理事,今日不过循例遣了子侄押送一批寻常石料来这新兴的忍者聚落。却不想千手扉间这位千手忍族的副手竟亲下拜帖,邀他前来品鉴一物。
信函中语焉不详,却隐隐暗示,此物之价值,非他这等行家的法眼不能掂量。
嚯……
石上行眯起眼,那张薄薄的信笺叠在袖底,姬君所置新式图表亦在旁妥帖收好。
能劳动千手扉间亲自执笔,所请之人又非大名非公卿,独独是他石上行。
这本身便已是一桩耐人寻味的生意了。
及至被千手忍者引入一间僻静空室,茶未奉座未安,那憋了一路的侄子石上礼人终于炸开了口。
“叔父!”他急不可耐地比出三根手指,指节几乎戳到石上行眼皮底下,“方才为何要——那可是整整三成的利啊!”
“蠢物!”
石上行反手一掌,擂在侄儿的后脑袋上。
“那三成,是予忍者大人们的礼节。至于呈与那位姬君的心意……”他冷哼一声,“还得再厚三分。”
石上礼人吃痛,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低声嘟囔:“不过是落了难的贵女,自己都沦落到抛头露面算账……”
话音未落,后脑又遭一击,这次是实打实的拳头。
“你这对招子是窟窿吗!”
石上行气得乡音都冒了出来,唾沫星子险些喷上侄儿的面皮。
“方才我若不那般做,你叔父我这颗脑袋,此刻已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