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吃馒头就冷了。”
将手里的碗轻推至老人脚边:“水,温的。”
虽然不明白刚才还对自己冷面相向的年轻人为什么这般好心,但……老人干裂的唇角嗫嚅着:“……多谢。”
年轻伙计挠头嘿然一笑,没有离开,小跳着在老妪身边席地坐下,半点不嫌地上脏污。
天空落起了雪。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年轻伙计双手背在脑后,仰头望天,嘴里小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清凌凌的雪花落在发梢、眼睫、肩头,也不伸手拂去,任其融化。
耳边还能清晰听到一墙之隔的酒楼里传来劝酒声、比划声、哄笑声。
“不是老朽吹牛,当年若不是身子弱,怎么也要拜在赫连将军手下,哪怕是做个小卒,只要能参与狮子峡一役,千古留名啊!”
“哈哈看不出来,老丈好志气!来!在下再敬您一杯!”
“来!满上!”
“干!”
“干!”
崔小寨笑眯眯听着,又似乎根本不在听,她只是专注地望着天,嘴里默默数着飘落在脸上的雪花到了第几片:“十七、十八、十……”
“狮子峡那一仗,不是赫连乐吾打的。”老妪抬起染霜的眉,手里的馒头吃了一半,浑浊的眼里竟难得露出一丝愠意:“店里那老头根本是在信口雌黄。”
“额……婆婆您的意思是他在唬人么?”崔小寨闻言眨了眨眼,歪着头神情无辜纯然:“可赫连将军率军以少胜多,打赢了狮子峡一役这事,不是朝廷公认、人尽皆知的吗?”
老妪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流露一丝怅惘:“那年,黄河发大水,老头子染病死了,老太婆我往狮子峡投奔侄子,路上遇到敌军。”
数百名流民,她是其中之一。
“那一年的狮子峡大捷,是红衣帅带着她部下的三千精锐三进三出拼杀出来的。哪来的赫连乐吾?哪来的七千部众?”
“不是七千对三万,是三千对三万。”
老妪神情激动,原本麻木的眼中迸出愤慨之色,她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一个很久没有人提起的名字:
“谢妙真谢将军,和她率领的红衣军,救了我们所有人啊。”
朝廷贪蠹横行,纵然有诸葛正我等人为中流砥柱,但要激浊扬清,谈何容易。
边境不止一处关隘,朝廷也不只一个外敌,那些年里,如果不是谢妙真率领的红衣军,边关不知要多死多少百姓。
当年她险些为敌军所虏,又在万般绝望的时候为红衣军所救:“老太婆我永远不会忘记谢将军的恩情。”
虏她的是外虏,眼见他们被虏而浑若未见的是朝廷的兵。
最终在长刀落下前救下他们的,是一支义军。
谢妙真率领的红衣军。
“不止是十五年前的狮子峡,十年前三关口一战、八年前九盘岭一役、五年前螭江一战,以少胜多,大获全胜,靠得都是谢将军率领的红衣军……”
可是这支义军,四年前落得在雁鸣关全军覆灭的结局。
红衣浸血,枪断魂销,将军百战无声名。
“好人不长命啊……”
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氛围。
打破这气氛的还是崔小寨:
“婆婆说的谢妙真……是指的朝廷三年前下旨亲封的云麾将军?”
老人闻言露出一抹讥嘲的笑,这笑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显出几分古怪:“拿个不入流的品阶安抚人心给谁看?”
她顿了顿,接着道:“如果不是诸葛神侯坚持查清当年雁鸣关之事,红衣军至今还背着投敌叛国的骂名……”
“何况即便拨乱反正……”老人幽幽长叹,眼中隐约可见泪光:“红衣军在那一战里无一人生还,你看,到如今,谁还记得他们?”
“就连他们的战功,都要被偷梁换柱按在别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