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老陈也带着大夫赶回来了。
林芊雅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无论这人是谁,无论这背后藏着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他的命。
至于其他,等他能活下来再说吧。
大夫姓张,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儿,今年高寿六十五,早已须目尽白了,是京城济世堂最有名的大夫。
很是有些名气,据说就是到了阎罗王手中的人也能抢回三分。只是近些年却不常出诊了。没想到老陈竟然把他请来了。
张大夫背着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见地上那人的伤势,脸色就沉了下去。
旁边随待的医童也蹲下身不用吩咐便开始清理伤口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来的皮肉翻卷着,最深的那处像是被什么铁器划过,正好划中心口,只是原有的铁器却消失不见。
而老大夫则弯下腰仔细查看,又搭了脉,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
“姑娘,”他抬起头看向林芊雅,语气沉重,“脑部有淤血,想来是伤到了头部,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他内伤极重,心脉受损,五脏皆有震荡之象。能撑到此刻已是老天开眼了。”
林芊雅别过头,压下喉头涌上的恶心。
她自小性子虽然冷静,可却是没见过什么血的,恐怕就连杀鸡都没见过。
如今这样直观的清理伤口,哪怕并不是伤在她身上都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但她很快便转回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从袖袋里取出所有的银票,塞到了老大夫手里。
“大夫,救命要紧。”她的声音很稳,“用最好的药,不必计较银钱。若不够,明日我让人再送。”
老大夫接过银票,厚厚一沓,面额都不小。他怔了怔,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人,犹豫道:“姑娘,不是老朽推脱,这伤势实在凶险,只怕……”
“尽人事,听天命。”林芊雅打断他,“您只管尽力。若真救不回来,那也是他的命数,我不怪您。”
她又掏出些散碎银子,递给一旁的医童:“小哥,也劳烦你多费心照看。等他若是醒了,这些银子你便悄悄压在他枕头底下,让他日后也当个盘缠,寻条生路。”
医童愣愣接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老大夫,还没说话,旁边的春华先脱口而出:“小姐!我们我们不送他回府里治吗?府上有上好的伤药,还能请太医……”
“回府?”林芊雅猛地看向春华,声音陡然拔高,“你让我把他带回府?”
“春华,你怕是脑子糊涂了。”
她伸手指指地上昏迷的男人,又指指自己,字字清楚,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春华脑子里:“我,林芊雅,当朝宰相未出阁的嫡女。他,一个来历不明、重伤濒死、穿着违禁衣袍可能惹来灭门大祸的陌生男人。你让我把他藏进相府,日夜照顾?”
她转向一旁的车夫老陈:“陈伯,你说,这事做得做不得?”
老陈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小姐,这要传出去……”
“听见了?”林芊雅看回春华,语气里透着疲惫,“你是觉得我药罐子和被退婚的名声还不够响亮,非得再添个私藏外男的罪名,好让御史台那些大人的奏折写得更有声有色?还是嫌父亲在朝中的日子太过安稳,想给他找点麻烦?”
春华脸涨得通红,慌忙摆手:“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没想那么多。奴婢就是看他看他实在可怜,伤得这么重,若丢在医馆里,怕是……”
“没想那么多?”林芊雅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写满了无力,“可怜?”林芊雅又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浓浓的疲惫,“春华,你跟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当那些戏文里佳人救英雄的故事真那般美妙?旁人做了,或许能传成一段风流佳话。可轮到我们身上,只怕连全尸都落不下。”
“今日救他,已是冒险。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等着抓林家的把柄。
再把他带回府?那不是救人,那是亲手把刀把子递到仇家手里,生怕他们找不到由头对付爹爹。”
她想起去年南安王府退婚那日,世子萧琰当众羞辱她时,周围那些看客的眼神——有幸灾乐祸的,有鄙夷不屑的,也有假装同情实则看热闹的,一时之间感觉心又累了些。
春华垂下头,不敢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