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的兵士几乎是滚下马鞍,踉跄着冲进金銮殿时。满朝文武刹那间噤了声,只听见他那嘶哑得几乎破音的嗓子在殿中回荡:
“江陵府急报!黄河在青州、平阳、武定三府交界处溃了!淹了八个县!灾民……灾民已经聚众冲击官仓了!”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猛地攥紧了扶手。
他亲政以来倒也还没遇到过这样的灾情,一时之间,内心的那些算计便也暂时先歇了。毕竟灾情如火。
林承泽则站在文官队列最前头,垂着眼,盯着手里那块象牙笏板。
他脑子里本来还转着昨儿夜里在书房斟酌的事。
可这会儿,那些字句在这突如其来的灾祸面前,一下子便都显得苍白无力了。
“林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沉甸甸地压下来,“朕记得,你早年治理过山东的水患。”
这不是在问他,是在点他。
林承泽缓缓出列,躬身跪下,动作一丝不乱:“灾情如火,民命关天。臣,请旨即刻赴江陵督办赈灾。”
“准。”皇帝吐出一个字,“赐尚方宝剑,准你便宜行事。务必稳住局面。”
“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时,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队列后头的兵部尚书刘璋。
那老匹夫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完全敛下去的笑意,正好被他瞧了个正着。
林承泽心里冷笑一声。
是了,刘家在青州、平阳两府经营了多少年?
田产、码头、商铺,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这回黄河决口,淹的岂止是百姓的田地?
怕是连刘家暗中在堤坝上动的手脚,也一并给冲出来了。
自己这一去,不光是治水赈灾,更是要替陛下,也替这被祸害的百姓,把这笔烂账清一清。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仇,就算是结死了。
在眼前这滔天的灾情和可能爆发的民变面前,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被轻飘飘地搁置了。
消息传到相府时,林芊雅正对着书案上一本摊开的书出神,她自来是身体弱的,平日里除了看书便也没有什么其他事可做。尤其是间歇时日这些事情,更让她没精神做其他事了。
春华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放下茶盏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小姐,前院林伯让阿福递了话进来,说老爷的急报已经到了……是黄河决了口子,淹了三府八县……陛下急召,老爷明日一早就得启程去江陵。”
“明日?”林芊雅捻着笔的指尖一顿。
“是……”春华绞着衣角,“还听说,南疆那些使臣今早又递牌子进宫了,可陛下压根没见。”
林芊雅轻轻合上了书页。
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浮了上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黄河……青州段决堤。
去岁秋汛过后,朝廷不是才拨了整整八十万两雪花银,由那位曹宪曹总督主持,大张旗鼓地重修堤坝吗?
当时工部报上来的捷报写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固若金汤,可保五十年无恙。
这才过了多久?满打满算,半年。
这溃堤的速度,简直比戏台上反派自曝阴谋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