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万两白银,就修出这么个东西?
这哪里是什么天灾,分明是连人祸二字都难以形容的荒唐。
父亲这一去,要面对的不只是滔天的洪水,无家可归的流民,更要面对那群要么是被那越来越离谱的世道裹挟着胡来要么就是本身便贪婪蠢笨的蠹虫。
曹宪是刘璋的门生,父亲动了堤坝的账,便是动了刘家的根基。此去,说是龙潭虎穴,都是轻的。
赈灾、修堤、安抚流民、还要在淤泥里把那些蠹虫一只只揪出来清算……
哪一件不是耗时耗力、凶险万分的事?少说三个月,往长了看,怕是要半年。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却也如此不详。
林芊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茫然和荒谬感便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凌凌的锐利。
“春华,研磨。”她站起身,“我得给爹爹列一份单子。江陵那地方情势复杂,有些东西,他必须带上。”
书房里,林承泽已经换下了厚重的朝服,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衣袍,正仔细翻看女儿送来的包裹。
里面是一件轻便贴身的软甲,几瓶上好的伤药和解毒丸,还有一沓写满了字的纸笺,分门别类,列得清清楚楚。
“雅儿,”林丞相摩挲着那件软甲,抬眼看向女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爹这一去江陵,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招亲之事,暂且搁下。你务必安心待在府里,若非必要,绝不可出门。府中护卫,我已重新安排过了。”
林芊雅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看着父亲。
他眼角的细纹似乎一夜之间深了许多,官袍下摆还沾着些干涸的泥点子——那是他今日凌晨接到消息后,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微服出城,亲自去查看了京城附近几处河道水情留下的。
父亲总是这样,事必躬亲。
“父亲,是刘家吗?”她忽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直望过去,“还有那位曹总督?”
林丞相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软甲,声音压得更低,只在这父女二人之间流转:
“刘璋在青州、平阳的田产码头,这次损失惨重。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曹宪……
那堤坝若真如急报所说那般不堪一击,他项上人头难保。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还有那些地方上被断了财路的豪强、粮商……江陵如今,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他没说出口的是,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天子,对他这个权柄过重又是前朝老臣的宰相,早已心存忌惮。此番将他支去这等险地,未必没有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心思。
可这话,他不能说给女儿听。
徒增担忧,于事无补。
“总之,”林承泽忽然倾身,一把抓住女儿微凉的手,握得紧紧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记住爹的话!无论谁家下帖子邀你出府赏花踏青,一律推说病了,不见!护国寺……近期也千万不要再去!”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她心里,“尤其是——任何人送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杯水、一张拜帖,也绝对不要经你的手!”
林芊雅感到父亲握住自己的手竟在微微颤抖,而且冰冷得吓人。
她心中一紧,不是为那可能的危险,而是为父亲这罕见的失态。
她反手用力回握住父亲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那一片冰凉:“女儿都记下了,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了。只是爹爹,您的手……为何如此冰冷?”
她不等父亲回答,便不由分说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莲青色的锦缎斗篷。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颜色。她当时还小,母亲便轻便记挂着她的以后,叫人特地估算着我的量提前做了十几年的衣裳,生怕女儿受委屈。
她仔仔细细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斗篷披在父亲肩上,又俯身认认真真地系好颈前的带子。
林承泽看着女儿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心中那股寒意,似乎真的被这举动驱散了些,涌上一股暖流随即却又被更深的涩然淹没。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疲惫:“无妨,只是想到江陵之事,心中难安。雅儿,你说,这黄河堤坝,耗费朝廷巨万,为何就如此不堪一击?早不决,晚不决,偏偏在此时……”
林芊雅沉默了片刻,系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抬眼看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