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却又清亮得能照见人心:“爹爹,这世间的许多定数,有时或许只是……一场荒唐的戏。您去了,便是入了戏。但无论如何,您得记住,您才是持剑的人。万事……更要小心。”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需言明的坚定。
然后,林芊雅退后两步,敛衽,端正跪下,恭恭敬敬地朝着父亲,磕了一个头。
“此去山高水远,路途艰险。女儿别无他求,唯愿爹爹保重贵体,事事谨慎,平安归来。”
林承泽看着跪在地上、身影单薄却背脊挺得笔直的女儿,只觉得眼眶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连忙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狠狠逼了回去。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女儿扶起,大手在她尚且稚嫩的肩膀上重重按了按,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承诺都传递过去。千言万语,翻涌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两个沉甸甸的字:
“……放心。”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相府门前的车马便已备好。
林丞相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大门内的女儿。她依旧穿着一身极素净的衣裙,脸上没有泪,只是静静望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不再留恋,转身登车,马车辘辘驶离。
林承泽离开京城的第七天,第一封关于灾情的详细邸报,才辗转送到了相府。
林芊雅亲自去前院接了,拿回书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邸报上的文字是官样文章,冷静克制,只一板一眼地陈述着决堤的范围、受灾的田亩、流民的大概数量。
字里行间,读不到洪水滔天的惨状,听不见灾民绝望的哭嚎。
可她能从那些冰冷僵硬的数字里,清晰地想象出父亲此刻正站在怎样的烂泥地里。
浑浊的洪水可能还没退尽,残垣断壁间漂浮着来不及收殓的尸首,侥幸活下来的人眼中只剩下麻木或疯狂。
父亲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春华端了一碗温着的莲子羹进来,见她对着邸报一动不动,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歇会儿吧,看久了伤神。”
“没事。”林芊雅合上邸报,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划过,“爹爹那边……今日可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方才管家来禀,说老爷派回来取东西的人刚到了,带了口信,说是一切安好,让小姐切勿挂念。”
“那就好。”林芊雅接过羹碗,舀了一勺,却只是看着那莹白的莲子,没有立刻送入口中,“爹爹临走时特意交代了,让我这段日子就安心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尤其是护国寺。我记得。”
春华看她神色平静,语气也平稳,心里头那股不安反而更重了:“小姐,您真就一步都不出去啊?这都多少天了,整日闷在府里,怕是……”
“不出。”林芊雅放下勺子,语气不容置疑,“爹爹不在,我便是这府里的主心骨。我若是慌了,乱了,底下的人心里更没底。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看似平静地滑过去。
相府里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兴。
林芊雅每日的起居作息一丝不乱。
用过早膳,便去父亲的书房,将他那些藏书分门别类地重新整理;午后小憩片刻,醒来有时看几本官政场上的书——那是父亲早年逼着她学的,说女子虽不必亲自下场科举,但管家理事,这些道理不能不懂。
她那时年纪小,只觉得枯燥乏味,如今自己静下心来再看,才稍许咂摸出一点其中的真味来。
偶尔,她也会带着春华,走到府中那栋临街的小楼上,凭栏远眺一会儿。
京城的街市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仿佛千里之外的洪水滔天、生灵涂炭,于这座繁华帝都而言,不过是一则茶余饭后略显沉重的谈资,说过,叹过,也就罢了。
南疆的使臣果然安静了下去,再没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