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玉佩,半晌没说话。春华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她能感觉到小姐的心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感激或欣喜。
最终,林芊雅还是没有说出让春华把玉佩退回去的话。
她只是有些生涩地像是为了打破这让她心烦意乱的沉默一样,移开了目光,转向那个朴素的锦盒。
“爹爹……从江陵送回来的?”
“是,”春华连忙道,“送信的暗卫说,老爷一切都好,让小姐务必放心。还说这盒子和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只能小姐亲自看。”
林芊雅点点头,示意春华扶她坐得更直一些。
她打开锦盒,首先看到的是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徽墨,墨锭乌黑润泽,是上好的松烟墨,上面用金粉描着江陵古制的字样。旁边放着一张信笺,是父亲的笔迹,只有寥寥几句:“江陵偶得古墨一块,质地上佳,知雅儿素爱书画,特遣人送回。望我儿安心将养,勿念。父字。”
林芊雅掂量了一下盒子,轻轻拨开隔层。果然,下面压着一封极轻极薄的信。
她展开信,父亲的字迹跃然纸上,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这是一份清单,或者说,是一本账簿的摘要和几封关键信函的抄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数月前拨付给江陵府用于修缮黄河堤坝的八十万两官银,是如何被几经转手,层层盘剥,最终真正用于购买石料,雇佣民夫的钱款,不足三十万两。
中间五十万两的巨款,流向了一个个模糊的代称和钱庄户头,但其中几个关键节点,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京城刘家及其门生故吏。
更触目惊心的是,其中还夹着一份私密的信函抄件。
是刘家负责此事的旁支子弟写给青州某位粮商头目的,语气狎昵,内容竟是在商议如何趁堤坝将溃未溃之时,提前囤积粮食,哄抬粮价,甚至暗示可以制造些混乱,以便后续以平乱,赈灾之名,再向朝廷伸手要钱要粮,甚至……可以借此将办事不力,激起民变的罪名,扣到亲自前去督办的宰相林承泽头上!
林芊雅握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胸口却有一股灼热的气息在翻腾。
她的手微微颤抖。
五十万两……江陵八县的灾民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刘家竟然敢贪墨这笔救命的钱!还有与南疆私通……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随即被更强烈的怒火取代。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放回暗格扣紧。然后才抬起眼,看向一直屏息等待的春华。
“外面……”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我昏迷这几日,京城里……是不是很热闹?”
“说。”林芊雅抬眼看着她,目光清凌凌的。
春华咬了咬嘴唇,终于低声道:“外面……外面传得很难听。说您……说您和叶公子在溶洞里孤男寡女待了两三天,清白早就毁了……还说,还说南安王世子和刘家那边放话,说您这样的……不配再谈婚嫁,连给世子当妾都不配了……”
林芊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极度的讽刺。
彻底毁掉一个女子最看重的名节和未来,来达成目的。
真是……好手段。
她忽然觉得喉咙一阵腥甜,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春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替她拍背顺气。
“小姐!小姐您别动气!身子要紧啊!”
咳了好一阵,林芊雅才慢慢缓过来,她用帕子捂住嘴,待拿开时,雪白的丝帕上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眼的鲜红。
春华看见那血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姐!您吐血了!奴婢……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站住。”林芊雅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春华僵在原地,回头看她,满脸是泪。
林芊雅用染血的帕子,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黑得惊人,里面燃着一种春华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尖锐的光。
“请大夫有什么用?”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治得了病,治得了人心吗?”
春华哽咽着,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