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芊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和那股几乎要灭顶的怒火与屈辱。她不能倒下去。父亲还在江陵,林家现在靠她撑着。
她若先乱了,就真的全完了。
“别慌。”她看着春华,眼神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沉静的锐利,“他们想用流言这把软刀子杀我,把我逼到绝路。那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十倍还之”
“小姐……您打算怎么做?”春华擦干眼泪,小声问。
林芊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养神,又似乎是在飞快地思索。
屋内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重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春华,你过来。”
春华连忙凑近。
林芊雅用极低的声音,开始一条条吩咐。
她的语速不快,但条理异常清晰,从如何利用府里那些看似不起眼,实则与市井三教九流都有联系的仆役婆子,到如何将不同的故事投放到不同的人群中去,再到如何巧妙地引导舆论,让几个关键的消息在特定的时间,以特定的方式引爆……
“至于贪墨赈灾款和通敌的传言……”林芊雅的目光落在那方徽墨上,眼神幽深,“先不要放确凿的证据,只透出风声,说江陵那边查账查出了大窟窿,银子流向了京城某些显赫的人家,而且……似乎和南疆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的账目往来。话要说得模糊,留足想象空间。自然会有有心人去打听,去串联。”
春华听得目瞪口呆。
她家小姐平日里温婉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养病,她只知道小姐聪明,却从不知道小姐谋划起这些事来,竟然如此……缜密,甚至有些骇人。
“小姐……这,这些消息,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咱们编的,万一……”春华有些犹豫。
“万一什么?”林芊雅淡淡看她一眼,“他们造谣我失身于山匪时,讲过万一吗?刘家贪墨修堤的银子,致使黄河决口,淹死无数百姓时,想过万一吗?”
她声音不高,却让春华打了个寒噤。
“春华,你记住。”林芊雅缓缓道,“在这世道上,有时候,真话没人听,假话传千里。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分辩每句话的真假,而是要让该听的人,听到他们该听的东西。真的,自然铁证如山;假的……只要听起来合理,说得人多了,自然也会有人信。更何况……”
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方徽墨:“我们手里,终究握着最要命的真。现在散布出去的,不过是开胃小菜,敲山震虎。真正的杀招,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击毙命。”
打蛇要打七寸。
要么不动,要动,就要把它打死。
刘家这次敢用这么阴毒的手段对付她,甚至想借此扳倒父亲,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不留后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个道理,她五岁落水高烧差点死掉的时候,就模模糊糊懂了。如今,不过是更透彻了些。
春华看着小姐苍白却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主心骨,重重地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
“小心些,用我们自己的人,或者拿钱找那些嘴巴严,只为求财的市井之徒。不要直接牵扯到相府。”林芊雅最后叮嘱。
“是!”
当天下午,门房就被派了出去。
第一个去的地方是西城的茶馆。那里鱼龙混杂,消息传得最快。门房扮作普通小厮坐在角落,等说书先生说完一段,便起身装作不小心碰翻了邻桌的茶碗。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他连连道歉,一边掏出手帕帮忙擦拭,一边压低声音对那桌的几个汉子说,“几位大哥莫怪,实在是心里慌……我家就在刘府后街做小买卖,这几日听见里头动静不对,说刘大公子为了个新纳的妾室,把原配夫人打得卧床不起,还不给请大夫……”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来了兴趣:“真的假的?刘府那么大门户……”
“千真万确!”门房声音更低了,“那原配夫人的娘家表兄就在我家隔壁,亲口说的。还说刘家那位庶出的三公子更混账,前几日在东街看上个卖豆腐的小姑娘,人家不肯,他就带人把人家爹的腿打断了,硬是把人抢进府里……可怜那姑娘才十四岁……”
消息像长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