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芊雅累极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被叶英整个圈在怀里,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脸贴着他胸口,便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意识将沉未沉时,她忽然含糊地问道:“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看见了?”
叶英轻轻抚着她后背的手顿了顿。
“今天早上。”他低声答道,“醒来时,忽然便能感知到光了,之后渐渐清晰起来。”他却没有提溶洞里那个短暂模糊的瞬间,那时她鬓发散乱,脸颊沾着污迹,唯有眼睛亮得惊人。他想,她或许也并不愿让他看见那般狼狈的模样,便也按下不提。
林芊雅“哦”了一声,便没再问。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可身体实在倦极了,思绪也渐渐混沌。
重要的是,他在她身边。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这便够了。
她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便沉沉睡去。
叶英感受着怀里渐渐均匀的呼吸,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林芊雅的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便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叶英闭着眼,却没有睡意。
手臂环着的重量,怀中真实的体温,都在无声地确认一个事实——他不再是无处落脚的浮萍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稍感安定,却也让他的内心更复杂了。
不对劲。
这感觉却并非始于此刻。
从他带着满身伤和空荡荡的脑袋离开济世堂,踏入街头的那一刻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感就如影随形。
起初他以为是记忆缺失导致的陌生。但很快他发现,问题或许不在于他,而在于这个世界本身。
医馆的陈老大夫心肠不坏,但总爱絮叨些街头巷尾的新奇事。
什么王家小子跳了崖,不但没死,反而捡到了武林秘籍,如今已是年轻一辈的翘楚;或是李员外家那位庶出的小姐,前些日子投了湖,救起来后却像换了个人,诗词歌赋、经商算账无一不精,如今把嫡出的姐姐都比下去了。
老大夫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精彩绝伦的人生。
叶英也只是沉默地听着。
跳崖不死反得机缘?他摸了摸自己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处。他依稀记得坠海时那种筋骨欲裂、冰冷窒息的绝望感,那是实打实的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痛楚。所谓的机缘,听起来轻飘得像话本里的桥段。
至于投湖醒来自通百艺……他更觉得荒谬。人的学识、心性,岂是落一次水就能凭空得来的?
这些念头模糊,他也无从验证,只当是自己多心。
真正让他感觉古怪的,是后来在街上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曾站在街边一个面摊旁,要了碗素面。还没动筷,就听见隔壁桌几个短打扮的汉子,正热火朝天地争论。
一个说:“要我说,昨日悦来客栈那出英雄救美才叫精彩!赵公子那纨绔,调戏卖唱女,郭少侠从天而降,三招两式就把他那些狗腿子打趴下了!真叫一个痛快!”
另一个嗤之以鼻:“你那算什么?前儿个西市才热闹!刘家恶霸强占田产,逼得老农要上吊,关键时刻,一位路过的高僧只念了句佛号,那恶霸就当场痛哭流涕,悔过自新,当场把地契还了!这才叫真佛法无边!”
他们的对话流畅激昂,细节丰富,情绪饱满。
可叶英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内容不对,而是像戏台上的折子戏,每个人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念着预设好的台词,上演着观众期待的剧情。
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生活,倒像排练好的戏码。
这种无处不在的戏感,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疏离。
他尝试着打听过藏剑山庄,打听过叶姓的武林世家,甚至描述过自己模糊记得的剑招特点。
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就是被引向那些茶楼里流传的、听着就更像故事的传奇之中,与他心中那点微薄的印象毫无关联。
他像个走在雾里的人,四下都是模糊扭曲的影子,热闹,却触不可及,也找不到通往过去的路径。
直到遇到风停云。
那是在他伤势稍好,开始用香囊里那些银子解决食宿,并尝试在城内寻找那位林姓姑娘线索的时候。风停云自己凑上来的,在叶英安静吃饭的酒楼里,主动坐到了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