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伸手撩开了身侧车窗的帘子一角,目光沉静地向外望去。
只见街边一间铺子门前围了许多人,闹哄哄的,好些人手里拿着不知什么东西,互相拉扯着,嘴里喊着“快帮我砍一刀”“就差一点了”“再找个新人来”之类的话,情绪激昂。
铺子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写着一映居三个字。
林芊雅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见他似乎留意那铺子了几眼便轻声开口解释道:
“那家一映居,原是我与一位姓薛的娘子合开的脂粉铺子。
她是个有本事的,出本钱和手艺,不过是借了个相府的名头,替她挡些不必要的麻烦,每月盈利她就会分三成送来。”
她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家中琐事并无隐瞒或刻意提起的意思。
既然成了夫妻,家里这些进项往来,她觉得也该让他知晓,不必藏着掖着。
叶英闻言,目光在那喧闹怪异的人群中又停留了一瞬。
那热闹透着一种他难以理解的浮夸与刻意,与他感受到的这个世界的某种怪异氛围隐隐相合。
但他对此却并无探究的兴趣。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放下了车帘,将那些嘈杂隔绝在外。
转头见林芊雅已收回目光,正安然端坐侧脸沉静。
外头那些喧嚷也好,生意盈利也罢,于他而言,却都无关紧要。
唯有身边之人,才是实实在在的与他骨血相连。
大长公主府邸果然气象非凡,楼阁巍峨,处处雕梁画栋。
他们到时,偌大的园子里已是人头攒动,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笑语喧哗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叶英携着林芊雅甫一踏入园门,几乎刹那间,便吸引了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视线。
那一头如雪的白发,在满园姹紫嫣红锦绣辉煌之中,实在太过扎眼。
更遑论他面容生得昳丽异常,肤色是冷调的白,右额角那点殷红的梅花印记在明亮天光下清晰夺目。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周身那股子气质,并非刻意摆出的冷傲,而是一种沉静到了极处近乎天然的疏淡,与这浮华喧嚣人人争相表现的宴席场合格格不入。
女眷聚集的那边先是陡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仍丝丝缕缕漏出来的抽气声与低语。
不少年轻姑娘看得怔住,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脸上悄悄飞起红霞,却又碍于闺阁礼数不敢直视,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地飞快地瞥上一眼,又慌忙移开。
男子那边则直接得多。
以一群锦衣华服被众人簇拥着的公子哥为首,议论声几乎不加掩饰。被围在中心的,正是南安王世子萧琰。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扇,目光挑剔地在叶英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尤其在那一头白发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一圈人听个清楚:
“我当是谁,原来就是这位白发郎君?呵,倒是生了一副顶好的皮囊,难怪能入得了林小姐的眼。”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只是不知……除了这张脸,可还有别的长处?莫非林相择婿,如今竟只看容貌了?”
这话说得尖锐,引得周围几个惯常奉承他的跟班也低声哄笑起来。
话里话外,既是鄙夷叶英空有外貌依附岳家,更是嘲讽林芊雅下嫁了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男人。
叶英脚步未停连步速都未曾有丝毫变化。
旁人如何议论他,是赞誉还是贬损,他向来不往心里去。
剑心修行,首重己身澄明,外物毁誉,难动其分毫。
然而,那话语中提及林小姐时,那种轻慢鄙夷的腔调却让他心下一沉。他眸光几不可查地沉了沉,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林芊雅。
林芊雅却仿佛全然未闻那些刺耳的议论。
她面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淡微笑,仪态端方从容步履不疾不徐。只在那些讥讽话语随风飘来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叶英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柔软,甚至还轻轻借着死角勾了勾他的手心,意思显然是在安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