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借着理了理另一侧裙摆的动作,稍稍向他靠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般的声音,温柔道:
“犬吠而已,何必入耳。这类话,我听得多了,早不放在心上。”
她眼神清亮坦然不见半分阴霾或屈辱,只有一片平静。“夫君不必为这些无谓之人费神。”
她语气里的淡然是真切的,并非强撑门面。
这些年来,因着她这病弱之身,因着南安王府那场退婚闹剧,因着父亲在朝中的位置,明里暗里的嘲讽讥诮幸灾乐祸,她经历得太多。
若桩桩件件都要搁在心里计较,只怕早就气郁伤身,活不到今日了。她早已学会将这些无谓的噪音,彻底隔绝在自己的心墙之外。
叶英感受着手背上那片微凉柔软的触感,再对上她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宽慰意味的眼神,心中那点因她被辱而生的微末不悦,便渐渐沉淀下去,消散无踪。
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力道紧了紧,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身后那片嘈杂。
宴席设在水榭旁一处宽敞的敞轩里,四面通透,凉风习习,园中美景尽收眼底。明眼人都瞧得出,今日这场赏花宴,醉翁之意绝不在酒。
大长公主端坐上首,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珠翠,气度雍容华贵,目光偶尔缓缓扫过席下各家精心妆扮翘首以盼的闺秀们,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膝下确有两子。
长子萧逸辰,据说幼时遭遇意外,双腿不良于行,常年深居简出,但读书极好,才名颇盛。
次子萧逸轩,则是个京中知名的纨绔子弟,斗鸡走马,吃喝玩乐,无所不精。
今日这宴,说是赏花,实则多半是为了那位深居简出的大公子相看人选,乃至带了些冲喜的意味,宗室与官场中私下早有传闻。
因此,但凡家中有适龄女儿又存了攀附心思的官员,今日无不使尽浑身解数,将无论是嫡庶的女儿都妆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地带了来。
宴至中段,便是例行的才艺展示环节。
这本是闺秀们展现自我博取青睐的场合,今日更是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人人摩拳擦掌,各显神通。
一位身着鹅黄衣裙模样娇俏的小姐率先起身,自称擅烹,尤其精于研制新奇点心,愿以一道新近琢磨出的水晶芙蓉糕献给公主品鉴。那糕点端上来,果然模样玲珑剔透,宛如艺术品,口感也清甜不腻,颇为新奇,引得席上众人交口称赞。
林芊雅端起面前的茶杯,借着抿茶的姿势,绢帕掩唇,微微侧过头,用气声对身旁的叶英低语道:
“这是光禄寺少卿王大人家中的庶女,行三。听说去年失足落水,救起后便性情大变。从前是怯懦寡言毫不起眼的性子,如今却厨艺女红算账样样来得,在府里很得她父亲看重,风头都快盖过嫡出的姐姐了。”
接着,又有一位身着水蓝色衣裙气质略显清冷的小姐起身,自称平日闲暇喜读医书,曾翻阅不少古籍秘方,对调理身体治疗某些陈年痼疾略有心得,愿为公主分忧。话说得委婉含蓄,但其中意图,在场之人无不心知肚明。
林芊雅羽睫微垂,声音依旧轻缓:
“那位是翰林院李编修家的嫡次女。半年前随母上山进香,不慎摔了一跤,昏迷了三日方醒。醒来后便时常说些旁人听不懂的医理名词,还自己鼓捣些药材,配了些药丸,据说……当真治好了她母亲缠绵多年的头风疾。”
随后,更有小姐即席挥毫,七步成诗,文采斐然,令一众文人出身的官员也抚掌赞叹;或是谈起经商之道、海外奇货、乃至一些闻所未闻的机巧之物,头头是道,目光灼灼,引得不少勋贵子弟都侧目不已。
每有一人出场展示,林芊雅便会在间隙,借着添茶理袖等动作,用那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音量,简洁地提上一两句此女的家世背景,以及近来突显才艺的缘由。
但叶英听得出来,她对这些闺秀突如其来的近乎全能的才华,心下是存着疑的,只是不便,也不能宣之于口。
他的目光,其实大多时候并未流连于那些卖力表演的闺秀身上,而是落在妻子的沉静侧颜上。
比起场中那些或矜持或热切或暗藏机锋的展示,他倒是觉得,自家夫人这副微微蹙着眉尖一本正经低声解说的认真模样,反而更有趣些。
她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无奈,也比那些浮华夸张的表演,更让他觉得真实可亲。
场中气氛热烈,丝竹悦耳,笑语不断,仿佛成了这些才华横溢的小姐们竞相绽放争奇斗艳的华美舞台。
叶英静静看着,听着,心中那份自苏醒以来便时常浮现的与周遭世界的隔阂与疏离感,在此刻无声地又加深了一层。
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场中移开,重新落回身旁之人的身上。
唯有看着她沉静的眉眼,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那份因外界光怪陆离而生的无处不在的疏离与怪异感,才会被一种实实在在的暖意与安心悄然取代。
外头如何纷扰,世人如何奇异,于他而言,其实并无分别。
他在意的,从来也只有身边这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