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春来脸上热度迅速攀升,从耳根红到脖颈。她知道这些只是寻常打趣,可这寻常,偏偏戳中她身上最不寻常的部分。
尴尬连同秘密可能被看穿的窘迫,让她坐立难安,她放下杯子,声音有些紧:“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出店外,嘈杂的人声和火锅气都被甩在身后,深秋的凉风吹来,拂散了脸上的余温。
明春来站在街边,看着车流穿行。
“喜欢的人”这四个字,在别人嘴里是轻松的话题,在她这里,却重得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托住。
在来柏城前,她在山脊间的日子简单贫乏,白天读书,不读书的时间就帮阿妈采茶拣茶,做些零活。所以没有过这方面的困扰,它本就不在她的世界里,只是电视剧里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她来到柏城,直到她走近虞曼。
十八岁那年,明春来揣着一颗被山路颠簸得七上八下的心,站在了虞曼公寓门前。她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按下门铃。
门开了。
虞曼站在那儿,一身墨色丝绒长裙,像一副没干透的油画,香气幽黯。
她第一次闻到这样的香水味,第一次踩上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第一次因自己的口音和穿着,窘迫地低下头。
是什么时候抬起头的?
是虞曼看着她,轻轻笑了的时候:“春来?”
手机震动,思绪被震散,她回过神,接起电话:“阿妈。”
“春来,吃饭了没?”
“在吃,和同学一起,比赛赢了,庆祝一下。”
“噢,好,多吃一些,钱还够用吗?”
“够的,奖学金和兼职的钱还有。”
李秀芹默了默,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天冷了,多穿点。”
“嗯,阿妈你也注意保暖,腰还疼吗?”
“没事,你专心读书,别操心家里。”
母女俩的对话,来去总是这几句,没有爱,没有想念,柔软的词都咽下,换成了吃饭穿衣,读书争气。说完,又是沉默。
“没啥事了,挂了吧。”
“好,阿妈你早点休息。”
“嗯。”
电话挂断,明春来还握着手机,举在耳边。
自从阿爸病故后,阿妈的脊背就在一日日的劳作里弯下去,渐渐弯成了山的形状。这座山,从没在她面前落过一滴雨。
而她,正是从这座沉默山脊滚落的石子,滚进柏城这片陌生的滩涂,努力寻找自己的落脚处。
一边是回不去的质朴坚实的来处,一边是虞曼气息编织的美丽易碎的此刻。
她悬在中间,像风筝,线头攥在两处,却都不完全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