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从五年前三千宫女夜逃的事情发生后,皇城就再未对外释放宫女了,不少人就一辈子困在了高墙之内,再无自由。
听到动静,柳月卿出门迎接,如同旧时那般亲昵地挽着沈清辞的胳膊,“可把你盼来了,站在门外干嘛,怎么不进去?”
顺着她自然看到了头埋得低低的妇人,“林大娘?私塾的洒扫事宜三天来一次即可,银钱我会足量付的,您不必如此操劳。”
见她手里似乎攥着几张草纸,不由更加疑惑,躬身问道:“可否让月卿看看?”
柳月卿对她有大恩,林大娘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双手奉上,但风吹日晒的脸上还是烧起了一片红晕,等对方接过,立刻收回手,拉拉袖子遮掩手上的岁月痕迹。
柳月卿与沈清辞共赏那纸上文字,这纸是寻常人间用来如厕的草纸,粗糙不堪,甚至还有没碾碎的叶梗在其中,纸上的文字也似墨非墨,灰白样子,林照野指腹轻抚,带下些污渍放在鼻尖一嗅。
“应该是草灰入水调和而成的,林大娘,我猜的没错吧?”
林大娘连连点头,“妾身…不对,都是民妇闲暇时胡乱写的,让姑娘们见笑了。周夫人,我并非有意偷学,欠的束脩我会原样交上的。”
柳月卿宽慰一笑,直言这都是小事。
她手持那几页草书,将上面的文字看了又看,指出几个字让沈清辞看,双方都是啧啧称奇。
真不愧是好朋友,两人一个性子,见到感兴趣的东西就移不开眼,险些冷落了林大娘。
林照野只好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沈清辞的脑袋。
沈清辞怒瞪她。
林照野耸肩,用折扇指了指屋内围过来的学生,还有讲台上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夫子。
“虽然我不在意,但你们两位绝世美女站在门外,屋内的学生哪有心思读书,趁夫子气得背过气之前,我们不妨去个僻静的地方详谈?”
两人脸微红,确实不妥。
柳月卿轻咳一声,挥挥手,学生们立刻重回座位读书。
她将草纸递还给林大娘,挽着她的手臂道:“不如随我们去茶室?洒扫事宜不着急。”
林大娘抬头将眼前三位仔细打量一遍,她一向有眼力见,这三位明显是富家贵女,怎能和自己这个乡野村妇厮混在一起,她忙挥手拒绝。
但柳月卿好说歹说,还是把她请进了偏殿,让丫鬟备好茶水请她上座,林大娘不敢坐。
“能写出如此锦绣诗篇,若月卿再怠慢大娘岂不枉读圣贤书?”
此言一出,林大娘只好拜谢入座。
又问她从何识字。
她只说曾是世家小姐的侍女,小姐攻读诗词,她耳濡目染学得了几个字,后嫁给孟秀才,秀才藏书颇多,最爱舞文弄墨,她便趁他不在家时翻阅。
一字一句,不似作假。
但柳月卿还是担心,方才那几篇诗词立意气势磅礴,点题鞭辟入里,不像是寻常人家能做出的词句。
孟秀才她也有所耳闻,凭借一首《春江挽》拜入江宁府尹门下,成了三公子金富贵的幕僚,《春江挽》她拜读过,确实文采斐然,与他曾作的那些酸腐文章截然不同,文人们都说他开窍了。
“若你是哪家落难小姐,不妨直说,月卿虽人微言轻,但还是能给你讨个说法的。”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乱世之中,拐卖女子之事时有发生,林大娘举止得体,识礼数,又才华出众,不像是侍女出身。
林大娘闭口不言,不敢回答。
沈清辞直接点破,“我见你方才的礼数,似乎是宫廷出身?”
林大娘吓得当场跪下,作势要磕头,林照野连忙扶她起身,“你我同姓,祖上同源,我们又是小辈,可受不得如此大礼。今天堂上坐的两位可都是万里无一的女才人,肯定能帮你伸冤解难,你有什么苦楚,不妨直说。”
林照野言辞诚恳,柳月卿又是满城颂扬的才女,在她私塾做了一年工,林大娘也了解她的品性,这才将身世和盘托出。
她本名林萍,曾是上京宫中侍候花草的宫女,有幸结识了被帝王冷落的文嫔,日日去偏殿为她送吃食,文嫔入宫前是江南有名望的才女,满腹诗书,她耳濡目染这才略通文墨。
若干年后,三千宫女夜逃,她混在其中逃了出来,一路上遮掩身份逃避官兵追捕,最后身上盘缠用尽,留在了江宁嫁给了孟秀才。
宫女夜逃,起因是帝王的一时兴起。
时值花朝佳节,华贵妃诞下龙子,龙颜大悦,命广开宫门不设宵禁,宫女们可以自行出宫过节。
谁料第二天点卯时,缺了三千宫女,官差们追寻不得,统一定罪“淫奔”,乃是皇家一大笑话。
都说宫内繁花似锦,前途无量,既如此,又怎会有三千宫女冒着生命危险出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