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韵心里发紧,却并未惊叫。她并非胆小之人,自幼不信鬼神。只是那声音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每当她强撑着要坐起身来,哭声便戛然而止。
她屏住呼吸,循声望去。
视线最终停在那只新抬进来的檀木衣柜上。
韩韵心中骤然生出一股恼意。好端端的新柜子,竟像是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再怎么逞强,夜深人静之时,她终究没敢伸手去拉那扇柜门。
第二日一早,她神色慌乱地跑到父母跟前,将夜里的情形一一说了。
韩员外与蒋氏听得面色皆变,起初只当女儿是婚期将近,思虑过重,可见她连着几夜未眠,神情憔悴,又不敢全然不信。
一家人随即上了阁楼。
衣柜被仔细查看了一遍,柜内柜外、背板底脚,皆无异样。檀木纹理温润,连一丝裂痕也无,更别提藏人之处。
可韩韵站在一旁,脸色仍旧发白。
韩员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明日让人把这柜子抬走,换一件新的。”
奇怪的是,那天夜里,韩韵再没有听见哭声。
她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睡得极沉。可没过多久,又像被什么牵着,从梦里浮了上来,意识半明半昧,介于醒与睡之间。她记得自己睁开了眼。
床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着橙红色的衣裳,衣色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柔和而温润。她一步步走近,在韩韵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她。
韩韵心口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凉水泼醒似的,惊坐而起,声音发颤:“你是谁?”
女子却微微一笑,语气轻柔:“韩小姐不必怕,我并不害你。”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肤色如雪,唇色淡红,眉如柳叶,眼眸乌黑清亮,长睫轻颤,像蝴蝶振翅。
韩韵自小生在芙蓉镇,也见过不少秀丽女子,却从未见过这样叫人移不开眼的美。
她一时竟看呆了。
女子见她这副神情,忍不住笑了笑,自报姓名:“我叫陈秋水,羊城人。”
韩韵并不知羊城在何处,只晓得那地方不在湘江,也不在芙蓉镇。
那一夜,两人竟像相识已久一般,说了许多话。陈秋水讲外头的见闻,市井的热闹,新奇的风物,说得生动有趣;韩韵听得入神,只觉心中从未有过这样轻快。她很喜欢这个忽然出现的大姐姐。
天亮后,韩韵醒来,睡得出奇地好。回想昨夜种种,又恍惚得像一场梦。她暗暗打听过府中上下,并无人认识什么陈秋水,便也只当是自己梦中生出的幻影。
第二日,韩员外问她夜里可还听见怪声。韩韵摇了摇头。韩员外又说,那位木匠病了,得再过一日才能来将衣柜抬走,另换新的,生怕女儿心中不安。
韩韵却只是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可接连几夜,陈秋水都如约而至。每到夜深,灯影微暗,她便出现,来得准时而安静。
起初,韩韵仍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一晚,她神志清醒得很,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陈秋水摇了摇头,叹息般地说:“我不是妖怪。五十多年前,我被丈夫残忍杀害,血洒在一棵檀木树下。怨气未散,魂魄不得往生,便一直依附在那棵树上。后来,那木头被人砍下,做成了你家的家具。”
韩韵怔住了。
陈秋水接着解释,前些日子韩韵听见的哭声,并非有意惊扰,只因衣柜长久紧闭,她被困其中,闷得难受,才忍不住低泣。只要夜里将柜门留一道缝,让她透透气,便再无声响。
自那以后,她暗暗拦下了父母要退换家具的打算,只说前些日子不过是自己幻听。韩员外夫妇见她神色恢复,也就安心了。
夜里,韩韵便等着陈秋水来。两人玩叶子牌,说闲话,陈秋水哄她开心,讲外头的世界。韩韵自小足不出户,日子原本单调而闷,此时却像忽然多了一扇窗。
直到一晚,陈秋水提起了王家的婚事。
“你不能嫁给他。”她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韩韵一惊,忙问缘由。她虽未见过王家二公子,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也由不得她反抗。
陈秋水却道,她前几日外出游荡,特意去看了那人。说王二公子相貌平平,不务正业,流连花街;王家除却父母尚算老实,其余兄弟姊妹也都心术不正。
韩韵听得心中发凉。她并不想嫁给这样的人,可芙蓉镇中,能与韩家门当户对的,也只剩王家。
陈秋水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妹妹,你信我一次。前世,我便是信错了人,才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你若走我的老路,便是第二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