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那日,场面极其宏大。丫鬟们忙乱地搬运着妆奁,在那一堆堆价值连城的嫁妆里,不知是谁顺手将窗前那盆一直无人问津的蝴蝶兰也搁上了车。
拜了天地,过了繁文缛节,谢凌云醉得步履踉跄,眼神阴鸷。
他推开新房门时,心里翻涌的尽是折磨何娴月的恶念,可一抬眼,却见那女人已经自顾自地扯了盖头,正坐在桌边气定神闲地吃着点心。
“不知廉耻。”谢凌云扶着门框,嗓音里满是厌恶,“像你这种心肠歹毒的女人,便是披了嫁衣,也掩不住那股子腥臊气。”
“脱光丢到大街上都没人上你!”
何娴月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甜腻,斜睨了他一眼:“谢夫人我已经当上了,你骂破了天也改不了。只是谢公子这满口污言秽语,若是传出去,怕是那‘君子’的名头要保不住了。”
谢凌云气极,狠狠摔门而去,脚步声远在书房的方向。何娴月倒乐得自在,她随手将床上碍事的红枣花生扫了一地,吹熄了灯,只留一室冷清月光。
沉沉睡意袭来时,那盆蝴蝶兰正静静待在角落,花瓣在阴影里微微颤动。
迷离间,何娴月觉得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透着一股熟悉的、冷冽的兰香。
她以为是梦。
触感太真实了,像冰玉雕成的手指,带着潮湿的寒意,从脸颊一点点滑落。指尖在颤抖,像在描摹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又像怕惊醒,又像舍不得放开。
还没等意识完全回笼,一抹微凉的阴影就覆了下来。唇凉得像三九天的井水,却带着近乎焚身的急切,撬开齿关,卷起一场无声的风暴,肆意翻搅。
是谢凌云……后悔了?新婚之夜折返回来,要和她圆房?
四周死寂,黑得像泼了浓墨,连月色都显得稀薄而苍白。恐惧像藤蔓,从脊椎一路爬上来,缠得她喘不过气。
何娴月想坐起来,喉咙里却挤出一声走调的呜咽。身体沉得离奇,像被无形的铅块压进锦被,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仿佛整个人被钉在了这张婚床上,成了祭品。
像是在试探猎物的温度。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惨白的光落在脖颈上,映出指节的轮廓,那么清晰,又那么陌生。
冷空气像刀片,一寸寸割开皮肤,激起密密麻麻的战栗。
“谢凌云!你有病啊……恶心死了!”
她咬着牙在心里骂,恨意几乎要烧穿胸口。
可下一瞬,那双手骤然收紧,像被“谢凌云”三个字激怒,力道变得更重,更急切,像要把她揉碎、拆吃入腹。
“……谁……”
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喉咙像被湿棉花堵死,只能漏出几声不成形的。
“你……你究竟是谁?你不是谢凌云!”
谢凌云的体温是滚烫的,肩膀宽阔。
可眼前这东西,冰凉,纤细,带着一股诡异的轻盈,像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影子。
屈辱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拍上来。何娴月这辈子从没这么恨过,想杀人,想把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可她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月光在床帐上摇晃,看着烛影乱颤,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另一个更淡、更冷的影子覆盖。
是谢凌云派来的?新婚夜故意找人羞辱她,再把她扫地出门,让全京城看笑话?
这个念头像毒蛇,瞬间咬穿心脏。她面色扭曲,几乎能听见自己咬碎牙齿的声音。
“唔……唔——”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抹凉意顺着往下,像有火焰在烧。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却背叛般地战栗。
黑暗里,有什么在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又带着哭腔和扭曲的笑:
“姐姐别动……我爱你……”
月色晃了晃,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切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