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临安府,钱塘县。
刚交了春,虽说日头瞧着亮堂,可风刮在脸上还是刀割般的冷。院里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在回廊间浮浮沉沉,至于旁的草木,都还打着蔫,得再熬些日子才肯露头。
喻霜坐在避风的槛窗下,指尖拨弄着几颗圆润的东珠,听着珠子在玛瑙碟里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她正出着神,心里盘算着哥哥喻狰回府时,能给她带些什么稀奇的小玩意儿。
这个冬天,是哥哥头一回不在家过年。
自打父亲走后,喻家的门庭全靠母亲李凤和蒋姨娘两个女人撑着。
喻家是临安府绸缎制造局的重要供应商,在钱塘县也是数得着的人家。
这些年借着钱塘江的商贸便利,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但也只有亲历过的人才知道,妇人家在这商海里立足有多不易。
喻霜的生母李凤是个刚强的,蒋姨娘虽无所出,为人却最是宽厚。两人名义上是妻妾,实则情同姐妹,这些年合力操持家业,把喻霜和哥哥拉扯得极好。对于那位早逝的父亲,喻霜印象模糊,并无多少哀戚,反倒觉得有这两位长辈疼爱,日子已是极圆满了。
“霜儿,这账本上的出入,你可瞧仔细了?”
李凤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喻霜忙收了珠子,应了一声。这些日子,她正跟着母亲和蒋姨娘学着管家。
哥哥喻狰比她大三岁,是个性情谦和、待人极有分寸的人。
去年夏末,喻狰去了趟京城跑生意,回程路上惊险万分,听说是遭了劫,幸而得一位女子舍命相救才保住了性命。
算算日子,也就是今天了。
哥哥此番回来,不仅是要接手家里的生意,正式成了喻家的顶梁柱,还得筹办婚事。
他与临安府孙家的小姐早已定了亲。
喻狰回府那天,马车后头拉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喻霜还没来得及细问京城的见闻,就被一堆礼盒晃花了眼。
哥哥这次出手阔绰,京城时兴的胭脂粉面、攒金掐银的首饰,堆得小山似的。他记挂着两位母亲的辛劳,特意寻了不少名贵补品,妥帖地交到了李凤和蒋姨娘手里。
喻狰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长途跋涉的疲惫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李凤瞧着长高了也结实了的儿子,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这大半年的担惊受怕,总算是在见到人的这一刻落了地。
然而,热闹喧哗之后,众人这才发现,喻狰身后还领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容华绝代,像是从仕女图里走下的九天玄女,琼鼻微挺,眉目清冷疏离,恍若姑射神人,不染半分烟火气。
她身着月白绫缎,一颦一笑都带有风情。
待看热闹的下人们散了,喻霜才听哥哥道出原委。
那是他在回钱塘的江边救下的。这女子不记得名姓,亦无家可归,发现她时,她正倒在江滩边上。
喻狰为了救她,险些被急流卷走,推搡间跌伤了腿。如今腿伤虽已大好,可走起路来还是带着微微的跛,若不仔细盯着看倒也不显,喻家人一阵心疼。
哥哥给这女子起名叫“栖梧”。
栖梧住进了隔壁的桐乡院,与喻霜的飞花院仅隔着一道垒了青砖的院墙。墙头爬满了牵牛花的枯蔓,只等春风一暖,便要开得满墙热闹。
这女子话极少,性子也冷,倒也算懂礼数。她虽对家务活计一窍不通,却并不娇气,见喻家是做绸缎生意的,便主动捡起针线学着绣花。
喻霜偶尔过去瞧她,只见她低头引线,侧脸美得惊心动魄,两人客客气气地坐着,倒也相安无事。
可这平静日子没过几天,喻狰丢下的一句话,像平地惊雷,炸得全家上下变了脸色。
“我要娶栖梧。”
李凤手里的茶盏险些摔了,蒋姨娘也惊得半晌没合拢嘴。
“胡闹!”李凤回过神来,急得拍了桌子,“你救她性命,那是咱家的阴德。这一路同行照拂,已是仁至义尽,怎能由着性子胡来?”
蒋姨娘也跟着劝:“狰儿,你自幼便与孙家小姐定了亲。这些年两家走动得像一家人似的,这门婚事是板上钉钉。你为了生意,各处奔走,几年没见,还留了腿伤,但是孙小姐并不介意。你现在说退就退,让孙家的老脸往哪儿搁?让钱塘县的人怎么戳咱们脊梁骨?”
最终,喻家还是没能拗过喻狰。
李凤和蒋姨娘私下里往孙家跑了不知多少趟,陪尽了笑脸,又贴补了大笔的银钱和绸缎,才勉强把这桩亲事给压了下去。两家自此生了嫌隙,断了往来。喻狰如愿以偿,热热闹闹地把栖梧娶进了门。
喻霜冷眼瞧着哥哥接亲时的喜悦,心里却并不愉快。在她的记忆里,哥哥向来是最稳重周全的,可为了这个栖梧,他竟变得如此莽撞落魄。
婚后的喻狰更是心思全不在生意上,连庄子里的账目也懒得过问。无奈之下,原本正跟着学的喻霜,不得不提前挑起了家里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