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司家,是金陵有头有脸的门第。司茵本该在今年出嫁,婚期都定好了,金银财宝压满了箱底。
可一场科场案,那家人为了保命,也断了这门亲事。十五岁的新娘子,就这样跌进了流放的泥潭。
到了宁古塔,他们被分进了一个小营队。
活计繁重,给披甲人运粮草、缝补那些散发着汗臭与血腥味的粗布衣裳。
年华才十二岁,身子骨还没长开,却得像牲口一样扛起沉重的麻袋。
她总是缩着肩膀,不安地盯着姐姐的背影,生怕那些眼神浑浊的披甲人一个不高兴,就把姐姐拽进屋里当了泄欲的玩物。
万幸,这一路颠沛流离,她们满脸污垢,身上散发着多日不洗澡的酸臭,披甲人暂时对她没兴趣。
两个月过去了,破旧的茅草屋四面漏风,宁古塔的冬才露了个尖尖。
“这才哪儿到哪儿?”营里的老犯人斜叼着烟袋,笑得一脸刻薄,“等进了腊月,天上的雪能把屋顶压塌。到时候,猫狗畜生都要冻死绝,更别说你们这些南边来的细皮嫩肉。这儿的老天爷,不留活口。”
年华打了个冷颤,她想找亲人寻求点依靠,可这个家早就散了。
父亲司狻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接受不了从官老爷沦为阶下囚的落差,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白日里缩在角落睡觉,夜里却像鬼影一样四处游荡。
有时候干着活,他会突然直起腰,对着旷野唱起荒腔走板的狂歌,笑骂苍天无眼。
“老东西,闭上你的臭嘴!”
尖兵手里的长鞭像毒蛇一样甩过去,“噼里啪啦”几十响,生生抽在司狻单薄的脊梁上,“再敢乱嚎,割了你的舌头喂狗!不干活就没饭吃,滚起来!”
司狻蜷缩在雪地里,被打得哀嚎不止。他那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沾满了泥水和血迹,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冻疮的脸颊往下淌。
年华心疼得直掉泪,可她没有药。为了保住父亲那口饭,她只能咬着牙,用的小小肩膀,硬生生扛下了几人的活。
可当她把省下来的口粮递给父亲时,司狻竟一把夺过,狼吞虎咽地吃个精干,反手还给了年华一个巴掌:“不争气的东西!看什么看!”
一巴掌下,父女的情分破碎。
在这绝境之下,人性被冻得稀烂,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姐姐司茵则成了个泪人。她整日对着荒芜的湖水发愣,干活时也哭,缝补时也哭。
“要哭滚远点哭!丧气货!”披甲人的咒骂难听至极,司茵却像听不见一样,沉浸在被退婚、毁终身的痛苦里不可自拔。
年华怕她把眼睛哭瞎了,凑过去想安慰几句,司茵却一把推开她。
“年华,”姐姐盯着她,声音枯槁得像截烂木头,“咱们一起去死吧……别活了,这日子活够了。”
年华退到一旁,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孤月,眼泪无声地流进嘴里的裂缝里。
她才十二岁,腰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她之前还梦想着要长高呢,早可在这日复一日的劈柴、狩猎和重负活计下,硬生生要压断腰背。
梦里越是金陵的繁花似锦,醒来时这白山黑水的刀风就越是刺骨。
命如枯草,她也要活下去。
为了活命,她学会了最顺滑的跪姿,最讨好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