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披甲人或坚兵走过,她那细瘦的身脊梁便熟练地塌下去,清脆地喊上一声:“官爷好,爷爷辛苦。”
她干活最麻利,补衣、劈柴、甚至跟着壮丁去破冰捕鱼。
冬日的江面冻得比铁还硬,凿冰取鱼是拿命在填,每年都有人脚下一滑落进冰窟窿,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没了踪迹。
年华看着死人堆成了小山,像一座小塔。
宁古塔其实没有塔,只是音译。但是这半年来她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座塔。
见到的死人多了,好像真的不把人命当回事。
她的心也随着江水变冷,也不会因为人死而感到紧张和害怕,仿佛只是吃饭睡觉一样的小事。
熬过了一个冬,流放的人又死了一茬。
年华的双手落满了冻疮,烂得流脓,脚掌也因为长期浸在雪水里开始溃烂。
她每天蓬头垢面地穿梭在营房,甚至抓起灶底的黑灰往姐姐司茵脸上抹。
在这虎狼窝里,变丑是唯一的保命符。
司茵瘫在干草堆上,任由年华摆弄,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年华……我撑不住了。”司茵仰头望着漏风的屋顶,眼里没了光,“实在不行,我便从了哪个军官……换口饱饭吃,总好过这样等死。”
年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可那绝不是她想要的结局。她盛来一碗大锅里剩下的鱼汤。
这是她因为活干得好,低声下气从披甲人那儿求来的。
她蹲下身,一勺一勺细心地喂到司茵嘴边。
司茵喝着汤,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喝着喝着,她突然挥手打翻了勺子,指着年华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一脸的奴才相,点头哈腰地给人家当狗!你忘了你姓什么吗?司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年华没躲,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姐姐,眼神淡淡的,仿佛那些恶毒的咒骂只是拂过耳边的风。
司茵骂得狠了,嗓子里带了风寒的哑音,咳嗽得撕心裂肺:“一股子奴性……我们司家,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骂累了,又开始呜咽。年华一言不发,安静地收拾好碗筷,起身准备出门继续干活。
就在她手搭上门板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草料摩擦声。司茵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她,冰凉的泪水瞬间浸透了年华后背那层薄薄的布片。
“对不起……年华,对不起……”司茵嚎啕大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姐姐没用,是姐姐没能护住你们……对不起……”
那滚烫的泪水顺着脊梁洇开,年华挺直的脊背颤了颤。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冻死在那个三千里的路上了,可此刻,她感觉到脸颊上一凉。
若不逃,这辈子就只能烂在这雪地里,要么冻死,要么沦为哪个披甲人的玩物,在这苦境里生下一窝同样没命的小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