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执圭居后的这几日,日子仿佛又跌回了之前的平静里。
玻莉塔的生活起居半点没被亏待,锦衣玉食供着,只是梅苑的大门被看得更严了。
明理大约是怕她闷出病来,差人送了不少新鲜的小玩意儿。
精巧的木制鲁班锁,一环扣一环,绕得人眼晕;还有烧制成憨态掬的小鸟陶瓷哨,含在嘴里一吹,清脆的哨音能惊起林间的麻雀。
闲来无事时,玻莉塔就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一下下搓着竹蜻蜓,看着那小木片扑棱棱地飞上墙头,再慢悠悠地落进草丛里。
然而,明理却变忙了。她总是行色匆匆,只交待说郎主派了差事要办,便整日不见人影。
玻莉塔虽没细问,但心里总觉得这事儿和那个姓瘐的月白衫脱不了干系。
白日里能靠玩乐打发时间,可到了深夜,那些被压下的惊惧便顺着梦境爬了上来。
梦里的瘐斐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而是一只面目狰狞的恶鬼。
他死死掐着玻莉塔的脖子,力道狠戾,嘴里咆哮着要她为那一记耳光偿命。玻莉塔在梦里急了眼,竟也生出一股蛮力,反手与瘐斐互扇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扇,直到把那张阴鸷的脸再次扇成了烂猪头,瘐斐才像一团污浊的烟雾骤然散去。
可烟雾散去后,梦境并没有终结,反而坠入了更深的深渊。
画面一转,建康城陷进了一片滔天火海。街道上尸积如山,血流汇成了暗红色的河。
她熟悉的那些小丫鬟、甚至连明理都满身鲜血地倒在瓦砾堆里。王淙之就站在那累累白骨之上,身披玄甲,冷硬得像一柄铁铸的剑。
玻莉塔惊恐地想要逃跑,可王淙之的一句话就像带了魔咒,生生钉住了她的脚步。
她血红的唇越张越大,身体越靠越近,黑发像垂柳无限伸长,卷住她。
“你跑不掉的。”
那声音冷冰冰地擦过耳际,下一瞬,她就感觉到自己被一只冰冷的手高高举起,视线天旋地转,身体仿佛要在巨大的力道下被生生捏成血雾。
紧接而来的几场噩梦更是变幻莫测。有时是王淙之发现她见过瘐斐,认定她是奸细,任凭她如何哭喊辩解,等待她的依然是冰冷的刀刃;有时是明理为了护她,被盛怒下的郎主下令做成人彘,装在瓦罐里向她哀鸣……
“呼——哈!”
玻莉塔猛地从榻上弹起,额上的冷汗浸透了枕巾。
窗外月色清冷,周遭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大口喘息着,想要从那股窒息的真实感中挣脱出来。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明理还活着,郎主也没杀她。
可那种被死亡紧紧攫住的战栗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缓了许久,眼前的重影才渐渐重合。
玻莉塔蜷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弯里,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以前做噩梦,明理总会像是算准了时间一般推门进来,拍着她的背,用那副硬邦邦却让人心安的嗓音安慰她。
可这几日,为了不麻烦别人,她吩咐丫鬟们不必守夜。
此时此刻,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呜呜地哭了一会,一连几天都没睡好。
这一个月熬得人格外憔悴,直到这日午后,消失许久的明理总算带了一身轻快回来了。
她不仅回来了,还命人搬进了一桌子堪称豪奢的席面。
盘中不仅有切成小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貊炙,还有用羊肚包裹腌制、在火灰里煨得异香扑鼻的胡炮肉。
最稀罕的是那一碟跳丸炙,用鲜嫩的鹿肉捶打成丸,口感弹牙。
对于世家大族这已经算节俭了。
玻莉塔这几日被噩梦折磨得食欲不振,此刻见了满桌肉食,精神猛地一振。
她一手抓着烤肉串,一手拿着筷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久旱逢甘霖的小仓鼠。
明理也不急着动筷,就这么慢悠悠地陪坐在一旁,看她吃得头也不抬。
就在玻莉塔正跟一碟鱼鲊较劲时,明理抿了口浆水,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过两日,郎主叫你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