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宴会厅的冷气很足,她的右耳又开始嗡鸣,这耳鸣时好时坏,医生说与当年那场外伤有关,治不好,只能适应。
她把注意力放在墙上那些展品介绍上,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方向。
忽然,眼角余光里似乎有什么在移动。
她侧过头。
周汐云端着一杯柠檬水,从她身侧三米处走过,很近,近到能看清她太阳穴下面那颗痣,还有嘴角那颗。
她没有看江葶。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空处,步履从容,像是这整厅的繁华都与她无关。
三米。
江葶闻到她路过时带起的一阵风,混着淡香水与柠檬的微酸。
然后她走过去了。
江葶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那阵风彻底散去,久到她记起自己应该呼吸。
她没有拿出录音笔,没有追上去递名片。
她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眼角那颗痣。
晚宴结束前,周汐云又去了一次露台。
这次不是躲人,是想透口气。空气里各种香水混得太杂,压得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靠在栏杆边,看维港的夜色。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像她下午看过的那颗未经切割的钻石原石。
门开了。
周汐云没回头,今晚来露台找她的人太多,她懒得应付。
但来人没有走近,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了片刻,然后往相反方向去了。
周汐云侧过头。
露台另一角站着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隔着一盆龟背竹,背对她,正从栏杆间俯瞰街景。
维港的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理了理,露出手腕——很细,没什么装饰,只有一条黑色的细发绳。
她没戴任何珠宝。
周汐云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早已不冰的柠檬水。
她没有开口。?……
身后那个人也没有。
后来周汐云回到酒店,秘书发来信息确认明天的行程,她回了个“好”,然后打开那份被搁置数周的采访提纲。
江葶。
她慢慢往下读,读得很慢,一不是为了了解对方,只是确认一些东西。
提纲不长,问题也不算刁钻,但有几处切入角度,看得出做过功课——不是百度百科那种功课,是真正去翻过行业刊物、了解过供应链条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最后一条不是问题,是一句附言:
“您在伯明翰大学时的论文是关于祖母绿包裹体研究的,如果有机会,我想听听您对宝石‘不完美’的看法。”
周汐云放下手机。
窗外香港的夜色沉沉,像一块尚未被打磨的、沉睡的石。
她想起那颗在放大镜下显出无数纹路的祖母绿,想起那些被称为“花园”的天然包裹体——每一条纹路都是时间的刻痕,不是瑕疵,是来历。
她想起露台上那个始终没有转过来的背影。
想起那颗眼角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