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塘咀山道:坡度的压迫感,晾衣杆的交错投影,下午四点十五分的特定光影角度。。。”
这是她为《城市褶皱》系列规划的八个雕塑点位,每一个都将对应一件中型装置作品。来香港三个月,她已完成其中三件的草稿和材料测试,但总觉得缺少某种。。。贯穿性的灵魂
手机震动,是母亲从昆明发来的语音消息。余江平点开,熟悉的云南口音在喧嚣街声中显得格外遥远:
“平平,香港冷不冷?记得添衣,你爸爸昨天去翠湖看红嘴鸥了,说想起你小时候非要给每只海鸥起名字。。。对了,画廊那边问进度,我说你还在采风,不着急,钱还够用吗?”
余江平鼻尖微酸。她打字回复:“够用,一切顺利。”发送前,又加上一句:“香港也有海鸥,但名字都差不多。”
这不是真话。至少不全是真话。她的积蓄只够再支撑四个月,如果还不能完成系列作品并找到愿意展出的画廊,就只能回昆明,接受父母的安排——去艺术学院教书,过一种“安稳”的生活。这种可能性让她胃部一阵紧缩。
雨滴毫无预兆地落下。
余江平抬头,天空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她快步走向地铁站,心中重新计算时间表:今天下午去西环码头,如果雨不停,就改去室内空间——也许可以观察地铁站里人群的流动形态。。。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围巾不在那里。寒意顺着领口钻入,她打了个寒颤。
港岛线列车上,沈璃正与助理通电话
“。。。是,我知道张穆难搞,但林生极力推荐,说她的作品有‘危险的优雅’,正好适合‘璃境’想要营造的氛围。。。对,我不在乎价格,只要不是那种甜腻的假货。。。”
沈璃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快而乱,像爵士乐中即兴的鼓点。
列车驶入隧道,信号中断,沈璃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酒吧最近的经营数据——营业额稳定,但缺少突破。香港的酒吧行业竞争激烈,每个季度都有新店开张、旧店倒闭。她需要某种独特标识,让“璃境”不仅仅是又一个卖贵酒的地方。
定制香薰是个方法,如果成功,气味将成为酒吧的隐形招牌,但关键是找到对的调香师,一个不妥协的、能理解她想要表达的那种复杂性的艺术家。
“下一站,上环。”
广播声将沈璃拉回现实,她睁开眼,正好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匆匆挤上车厢——米色风衣,深色长发,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面沾着某种黏土或石膏的白色粉末。
余江平在沈璃斜对面坐下,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她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开始快速勾勒对面乘客的侧脸轮廓——一位老妇人,皱纹如树根般深刻,眼神却异常清明。
沈璃观察着这个年轻女孩,她的专注有种吞噬性的力量,仿佛周围的一切——列车的轰鸣、乘客的交谈、甚至时间本身——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沈璃见过许多艺术家,但很少有人能如此彻底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列车轻微晃动,余江平的铅笔滑出纸面,在素描本边缘留下一道突兀的痕迹。她皱眉,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件让沈璃惊讶的事——她开始沿着那条“错误”的线条继续勾勒,几笔之后,一只抽象的海鸥轮廓浮现出来,仿佛从错误中诞生。
“有意思。”沈璃用粤语低语。
余江平似乎听到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余江平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警觉——如同森林里的小鹿突然意识到猎人的存在,然后她迅速低头,合上素描本,抱在胸前。
沈璃挑眉。这么敏感?
列车到达中环站。沈璃起身,在车门关闭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年轻女孩仍保持着防御姿态,目光却飘向窗外飞逝的广告牌,眼神里有一种沈璃难以解读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情绪。
“唔。。。”沈璃走出车厢,将这个插曲暂时搁置。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中环艺廊的会客室充斥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极简主义美学。白墙,水泥地面,一张长达三米的原木桌,两把设计感强烈的椅子。空气中有淡淡的雪松和佛手柑香气——张穆进门时第一时间就分辨出来了,廉价的商业香薰,她想,前调过于尖锐,中调单薄,后调几乎不存在。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八分钟。这是一种策略:提前到达,熟悉环境,掌握主动权。
艺廊主人林先生是个五十岁出头、穿着亚麻西装的男人,见到张穆立刻迎上来:“张小姐,准时真是美德,沈小姐应该快到了,她一向守时。。。啊,她来了。”
沈璃推门而入,分秒不差,正好十点整。
“林生,早晨。”沈璃点头,然后看向张穆,“张小姐?我是沈璃。”
“张穆。”她简单回应,没有伸手。
沈璃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自然地收回,拉出椅子坐下。“我直入主题。‘璃境’需要一个定制香薰系统,要能融合几个看似矛盾的元素:爵士乐的即兴感、葡萄酒的复杂层次、还有。。。香港夜晚的某种能量。不是单一的‘酒吧味’,而是一种能唤起记忆和情绪的氛围。”
张穆微微前倾:“具体描述。”
“比如。。。”沈璃思考片刻,“威士忌在玻璃杯壁上留下的痕迹,萨克斯风手额头的汗水,凌晨三点雨打在霓虹招牌上的声音,还有。。。客人离开时,留在空气中那种微妙的遗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