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艺廊时,余江平感觉脚步虚浮,午后的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怀里的泥塑似乎比来时更重了。
沈璃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直到走到街口等红灯时,她才开口:“惊?”
余江平诚实点头。
“惊就对了。”沈璃看着马路对面的行人,“如果你唔惊,反而有问题,但系——”她转头看向余江平,“惊同唔做,系两回事,你自己捻清楚。”
绿灯亮起,沈璃拍拍她的肩:“有决定就话我知,我走先,酒吧有批货要到。”说完,她便大步穿过马路,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余江平站在原地,抱着她的泥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面前是令人晕眩的可能性,后退是熟悉的安全地带。
她不知道的是,在街对面的咖啡馆二楼窗边,周白鸽正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低头喝了口已经微凉的黑咖啡。
接下来的三天,余江平陷入了激烈的内心斗争。
她在出租屋里踱步,在小本子上写满利弊分析,尝试用黏土做小稿模拟在艺廊创作的可能。每个方案都有吸引力,每个方案也都让她恐惧。
暴露创作过程意味着暴露她的不自信、她的反复、她的错误,但另一方面,这种“过程即作品”的概念,恰恰是她一直渴望却不敢尝试的——将艺术从静态的物体解放出来,让它变成一种与时间和观众互动的活体。
第三天傍晚,她再次走到西环码头。黄昏时分,货轮正在离港,鸣笛声悠长而低沉,她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将维港染成金红色。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照片:昆明翠湖的红嘴鸥成群飞过,水面波光粼粼,附言:「今天去喂海鸥,想起你小时候总说它们是从香港飞来的信使。」
余江平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捏泥人的经历,她捏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翅膀一大一小,母亲却说那是她见过最生动的作品,因为它“正在学习飞翔的姿态”。
正在学习飞翔的姿态。
她关掉手机,站起身,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带着咸湿的气息,那一刻,她做出了决定。
晚上八点,她给林生发了信息:「林生,我接受您的邀请,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几乎是立刻,林生回复了详细的安排和合约草案。余江平一条条阅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跳平稳得出奇,决定一旦做出,恐惧似乎转化为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清晰的、向前推进的能量。
她需要开始规划材料、构思初始形态、思考如何让“过程”本身具有叙事性,这将是她迄今为止最大胆的作品,也将是她艺术生涯的转折点——或者彻底的失败。
与此同时,在“鸽庐”,周白鸽正在准备打烊,今天客人不多,她得以在关店前半小时就清点完库存。擦拭最后一组杯子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这几天,她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留意那个靠窗的位置,尽管她知道余江平出现的频率并不高,这种无意识的关注让她警觉——她正在允许某人进入她精心维持的日常秩序,而秩序一旦被打破,就会产生不可预测的涟漪。
将杯子放回架子上时,她的指尖碰到了手臂上那道疤,她停顿了一下,卷起袖子,疤痕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条比周围皮肤稍浅的细线。
她忽然想起余江平手臂上似乎也有类似的痕迹——上次她挽起袖子调整背包带时,周白鸽瞥见了一道愈合中的浅疤,位置和她的很接近。
这个无关紧要的巧合,却让周白鸽感到一种奇异的联结,她摇摇头,甩掉这个念头,锁上店门。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家仍在营业的艺术用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各色黏土、石材、金属线和各种奇特的混合媒介材料,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弥漫着石膏、颜料和木头的气味,店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正在整理货架。
“随便睇,就快关门啦。”女孩说。
周白鸽在货架间行走,手指拂过各种材料的表面——粗糙的赤陶土、细腻的白瓷泥、带肌理的造纸纤维、可以弯曲成任意形状的铝线。她停在一包特制的速干黏土前,包装上写着“高可塑性,保留创作痕迹”。
她拿起那包黏土,在手中掂了掂。
“呢只黏土几好,”店员走过来,“干咗之后硬度适中,表面会保留所有手印同纹理,好适合做实验性作品。”
周白鸽点头,将黏土放回货架,她不是雕塑家,不需要这些材料,但离开店铺时,她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画面:余江平的手指在这些材料中移动,留下属于她的印记。
回到家,周白鸽打开笔记本电脑,她再次搜索了余江平那个几乎空白的社交媒体账号。依然没有更新,但这次,她点下了“关注”按钮。
这是一个微小而明确的动作,意味着她允许这个陌生人的动态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意味着她主动建立了一条单向的连接。
关掉电脑前,她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她在伦敦时的旧友艾玛,现在在巴黎经营一家小型艺术基金会。邮件标题是:「关于那个香港年轻艺术家的机会」。
周白鸽点开邮件,快速阅读,艾玛的基金会正在筹备一个亚洲新兴艺术家的驻留计划,为期三个月,在巴黎和柏林两地。她询问周白鸽是否还在关注香港艺术圈,能否推荐有潜力的人选。
周白鸽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的香港夜景璀璨如常,而一封邮件,一个机会,一个她刚刚点击关注的账号,正在她平静的生活中投下越来越清晰的涟漪。
她回复:「有一个名字。但需要时间确认她的作品是否合适。给我两周。」
发送邮件后,她走到阳台,夜色中的香港一如既往地喧嚣,但她感到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不是外界,而是她自己内心某种冻结已久的区域,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