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材料和工具被小心地放在工作区的一角,周白鸽送的速写本和碎片盒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她拿出手机,拍下重新布置后的工作室,上传到社交媒体,配文:「归港。新的褶皱在旧的地图上生长。」
十分钟后,“ZG”点了赞。评论:「地图需要更新了,因为你已不是离开时的你。」
余江平看着这条评论,微笑起来。她知道,那扇曾经紧闭的门,正在缓缓打开一条缝。
窗外的香港,雨停了。夕阳从云层中透出,将潮湿的街道染成金色。
夜晚即将来临,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重逢的聚会正在等待她。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中的自己确实有些不同——眼神更坚定,姿态更沉稳,眉宇间少了些紧绷的焦虑。
东京的雨洗去了她一些东西,也留下了新的印记。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更清晰的褶皱,更完整的自我,以及更开放的内心。
去面对这个城市,面对等待她的人
晚上八点,余江平踏入“璃境”。酒吧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钢琴曲,灯光调得比平时更暗,空气中是张穆设计的香薰系统的复杂气味——经过一个月的调试,现在更加圆融,初闻是清冽的柑橘与香料,稍待便有温暖的木质调浮现,深处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忧郁感。
沈璃站在吧台后,正在擦拭杯子。看到余江平,她扬起下巴:“东京妹,终于识得返嚟啦?”
余江平走过去,在吧台前坐下。“好久不见,沈姐。”
“瘦咗,黑咗,眼神犀利咗。”沈璃上下打量她,“东京啲饭唔好食?”
“吃得少,做得多。”
“艺术家嘅通病。”沈璃倒了一杯温水推给她,“坐低先,张穆就快落嚟。阿杰,俾份小食过嚟。”
阿杰从厨房端出一盘烤杏仁和橄榄,放在余江平面前,酒吧今晚客人不多,只有五六桌,氛围轻松。
几分钟后,张穆从二楼下来。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余江平,她点头示意,在旁边的座位坐下。
“余小姐,欢迎回来。”张穆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东京的作品记录我看了,很有进步。特别是你处理意外的方式,显示了创作者的弹性。”
“谢谢。”余江平有些意外张穆会关注她的作品,“你的香薰系统听起来运转得很好。”
“还在微调。”张穆打开文件夹,“这就是我想和你谈的事,沈璃和我正在计划一个跨界的艺术项目,将气味与空间装置结合,我们希望邀请你参与。”
余江平接过张穆递来的方案草案。项目名为《气息的褶皱》,计划在十月于中环的一个旧工业空间实施,核心概念是用装置艺术创造物理的褶皱空间,同时用定制香薰创造气味的褶皱层次,让观众在视觉、触觉和嗅觉上同时体验“折叠”的概念。
“我们希望你的部分是关于‘记忆的褶皱’。”沈璃接着说,“用你收集的城市碎片,结合声音、光线,创造一个可以行走其中的记忆迷宫。张穆则会根据你的空间设计相应的气味叙事。”
余江平快速浏览方案,项目预算充足,合作方包括一家知名艺术基金会,展览结束后有巡展计划。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但也很庞大,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我需要考虑。”她合上文件夹,“我刚回香港,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暂存场》还在继续,北京画廊有合作邀约,东京的策展人邀请我去轻井泽驻留……”
“我知你忙。”沈璃说,“所以冇逼你即刻应承。但系呢个项目真系好适合你——城市、记忆、碎片、褶皱,全部都系你嘅关键词,而且,”她顿了顿,“你可以用呢个机会,重新整理你从不同城市收集嘅材料,做一个总结性嘅作品。”
张穆补充:“气味部分,我会根据你提供的‘记忆碎片’来定制,比如你有一片香港的旧门牌,我可以调出类似老木头、铁锈、旧油漆的气味,你有一片东京的樱花,我可以再现那种转瞬即逝的花香与泥土感。这是一种全新的创作维度。”
余江平感到心动。将不同城市的碎片与气味结合,创造多感官的记忆场域——这确实是她想探索的方向。
“给我两周时间考虑。”她说,“我需要先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看看时间安排。”
“合理。”张穆收起文件夹,“另外,我个人对你的东京作品很感兴趣,那种将破碎转化为新形态的思维,与调香有共通之处——最复杂的香气往往来自看似矛盾的元素组合。”
三人聊了半小时艺术与创作。沈璃分享了酒吧最近的趣事,张穆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气味哲学的观点,余江平发现,离开一个月,这些人的关系似乎也有了些微妙变化——沈璃和张穆之间的互动更自然了,少了许多最初的剑拔弩张。
晚上九点,酒吧开始进入客流高峰。沈璃去招呼客人,张穆上楼处理工作,余江平坐在吧台边,小口喝着沈璃特调的欢迎酒——一种以清酒为基底的鸡尾酒,加入了接骨木花和柚子,清爽微甜。
“余江平?”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江平转身,看见林生站在不远处,身边是一位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
“林生。”她站起身,“您怎么在这里?”
“带一位北京的朋友来看看香港的酒吧文化。”林生微笑,转向同伴,“王先生,这位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年轻艺术家余江平,东京展览很成功的那位,江平,这位是王思远,北京‘观照’画廊的总监。”
余江平瞬间明白了——这就是沈璃提到过、周白鸽也知道的北京画廊的人。她保持礼貌的微笑:“王先生,您好。”
王思远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余小姐,久仰,林先生给我看了你的作品记录,特别是《暂存场》和东京的‘雨幕’,印象深刻。”
“您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