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有,”沈璃顿了顿,“周白鸽同我讲,你最近成日通宵,唔好咁搏命,项目重要,但你个人更重要。”
余江平点头,但心里知道,压力之下,她很难控制自己的工作节奏。
离开璃境时,她给周白鸽发信息:「问题在解决中,谢谢提醒。」
很快回复来了:「晚上来吃饭吗?炖了汤,可以缓解疲劳。」
余江平看着这条信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所有这些混乱中,至少还有这个安静的港湾。
「好。七点半到。」
她先回了趟工作室,放下张穆给的香薰,换了件干净的衣服,镜中的自己确实显得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影,皮肤因为缺乏睡眠而显得暗沉。
七点半准时到达“鸽庐”,店里还有最后两位客人。周白鸽从厨房探出头:“先坐,马上好。”
余江平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石塘咀的黄昏。街灯逐一亮起,归家的人步履匆匆,茶餐厅飘出晚餐的香气,这一切日常的景象,此刻让她感到一种深层的乡愁——不是对远方故乡的思念,而是对正常生活节奏的渴望。
周白鸽端来饭菜:简单的番茄炒蛋、清炒菜心、白米饭,还有一小碗炖汤。
“先喝汤。”她说,“西洋菜陈肾炖瘦肉,清热祛湿。”
余江平照做。温热的汤水带着药材的甘香,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场地问题严重吗?”周白鸽在她对面坐下。
“沈璃在处理。”余江平小口喝着汤,“可能要想办法绕过规定,或者妥协。”
周白鸽沉默片刻:“我记得在伦敦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问题,当时我们的展览因为消防规定,被迫撤掉了一半的作品。”
“后来呢?”
“我们连夜重新布展,把作品拆解成小件,挂在墙上而不是放在地上。”周白鸽的声音很平静,但余江平听出了其中的疲惫,“最后展览还是开了,但那种妥协的感觉……很难受,作品被阉割了,因为规定,而不是艺术考虑。”
余江平理解这种感觉。艺术创作中最痛苦的不是技术难题,而是那些与艺术无关的阻碍。
“我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有时候,限制也能催生创造力。”周白鸽说,“就像咖啡——手冲有很多参数限制,但正是在这些限制中,才能找到最完美的平衡。”
饭后,余江平帮忙洗碗,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她感觉到周白鸽今天特别安静,似乎有什么心事。
“白鸽,”她开口,“你今天好像……”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沈璃:“急事!市政署个主任同意听日朝早见我哋,但系要带齐所有设计图纸同安全评估。你听日九点可以吗?”
余江平看了眼手表——已经八点半了。“我需要准备什么?”
“所有图纸,模型照片,仲要一份详细嘅作品说明,强调艺术价值同社区意义。”沈璃语速很快,“我而家发模板俾你,你今晚填好,听日打印出来。”
挂断电话,余江平看着周白鸽:“抱歉,我今晚得回去工作。”
周白鸽点点头,表情平静:“去吧。工作重要。”
但余江平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我明天晚上再来。”她说,试图弥补。
“好。”周白鸽转身继续洗碗,“路上小心。”
余江平离开时,铜铃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清脆,也更孤独。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白鸽站在吧台后,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塌陷——那是她极少显露的疲惫姿态。
回到工作室已经九点,余江平打开电脑,开始按照沈璃的模板准备材料,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飞快流逝,等她完成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准备睡觉,但脑海中突然浮现周白鸽转身时的背影——那个微小的塌肩动作,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上。
她拿起手机,想发条信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简单地发了两个字:「晚安。」
没有回复。周白鸽应该已经睡了。
余江平躺下,却无法入睡。她想起周白鸽说她最近通宵太多,想起她炖的汤,想起她眼中的失望。
也许,她需要更好地平衡工作与生活。但项目压力如此之大,平衡谈何容易。
窗外,香港的夜晚依然醒着,远处建筑工地的灯光彻夜不熄,卡车的轰鸣偶尔划过夜空。
在这个永不休息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像齿轮一样转动,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余江平闭上眼睛,让黑暗包裹自己。在入睡的边缘,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会议结束后,无论多晚,她都要去“鸽庐”,好好地、完整地,和周白鸽吃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