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余江平盯着手机屏幕,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慌——周白鸽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但她没有时间深究,沈璃又打来了:“的士已经到你楼下,车牌尾数3487。快啲!”
余江平抓起背包,冲下楼。出租车确实在等着,她上车后,司机一言不发地驶向中环。
第二次会议比上午更艰难,副主任是个年轻些的女人,但对艺术的理解同样有限,余江平尽力解释《褶皱之间》的概念,但对方的问题都集中在技术细节和安全问题上。
“你们的‘气味装置’有没有通过环保署的审核?”
“悬挂物的固定方式具体是什么?每个悬挂点能承受多少重量?”
“如果观众在里面感到不适——比如幽闭恐惧——你们有什么应对措施?”
会议持续到晚上九点,结束时,副主任的态度依然模糊:“我会和主任讨论,尽快给你们答复。”
走出市政署大楼,香港的夜晚灯火辉煌。沈璃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起码佢冇即刻拒绝,算系进步。”
余江平却感到心灰意冷。“白鸽生气了。”
“吓?”沈璃转头看她,“周白鸽?点解?”
“我今晚本来约了她吃饭,但临时取消了。”
沈璃皱眉:“你冇同佢解释?”
“解释了,但她……她的反应很平静,太平静了。”
沈璃沉默片刻:“周白鸽系个将所有嘢收埋喺心里面嘅人,平静可能系失望,可能系生气,亦可能系……习惯咗。”
“习惯什么?”
“习惯被放在次要位置。”沈璃弹了弹烟灰,“佢以前喺伦敦嘅经历,就系被人摆喺次要位置。画廊、合作者、甚至爱人,都将艺术摆喺佢前面。”
余江平感到胃部一阵紧缩。“我不是……”
“我知你唔系故意。”沈璃看着她,“但系江平,你要明白,敏感嘅人对呢啲嘢特别敏锐,一次可能冇事,两次可能原谅,三次……佢就会开始保护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
“而家去揾佢。”沈璃拦了辆出租车,“虽然夜,但好过等到听日。”
余江平犹豫了,已经晚上九点半,周白鸽可能已经休息了,也可能不想见她。
“去。”沈璃把她推进车里,“地址俾司机,有咩事听日再讲。”
出租车驶向石塘咀,余江平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心中忐忑不安,她想起周白鸽手腕上的疤痕,想起她说“咖啡不会背叛你”,想起那些明信片上简单的词语。
也许沈璃说得对——周白鸽已经习惯了被放在次要位置,所以当余江平再次因为工作取消约定时,她只是平静地接受,然后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出租车停在“鸽庐”附近,店已经打烊,但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余江平站在楼下,犹豫着是否要按门铃。
最终,她拿出手机,发信息:「我在楼下,能见你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简洁,礼貌,但疏远。
余江平感到一阵刺痛,她打字:「我想道歉,今天的事情……」
「不用道歉,工作重要,我理解。」
「不只是工作的问题。我……」
她还没打完,新的信息来了:「真的,我理解。你也很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
余江平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但最终删除了已经打的字,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晚安。」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能想象周白鸽坐在那里,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喝茶,也许只是在静坐。
窗户的灯光在十点准时熄灭,余江平又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程的路上,她感到一种深层的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情感的,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平平,你太专注于你的世界了,有时候会忘记别人的感受。”
也许母亲说得对。也许她确实太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忽略了那些对她重要的人。
回到工作室,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