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清晨六点,天还未全亮。余江平在石塘咀路口等周白鸽,背包里装着水和简单食物,还有周白鸽交代要带的——一件薄外套、一双防滑的鞋、还有一小包盐。
“带盐做什么?”昨晚她问。
“老一辈的说法,登山带盐可以辟邪,科学点说,如果出汗多可以补充钠离子。”周白鸽回答,“而且,到山顶撒一点盐,算是与山神的礼仪。”
车子沿着蜿蜒山路行驶,穿过还在沉睡的九龙城区,渐渐进入飞鹅山区域,周白鸽没有走游客常走的观景台路线,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拐入一条窄路,最后停在一片空地上。
“从这里开始要步行了。”她下车,背上一个轻便的背包,“路径有点陡,但风景值得。”
晨光微熹,山间雾气缭绕,路径确实是老的——石阶磨损严重,部分路段需要拉着绳索攀爬,但正如周白鸽所说,风景绝佳——不是俯瞰整个香港的那种全景,而是一个个片段:透过树隙看到的鲤鱼门海峡,转角处突然出现的废弃石屋,陡坡上一片野生姜花在晨雾中摇曳。
“这条路我小时候常走。”周白鸽在一处平台停下休息,“阿爷带我来的,他说飞鹅山有很多条路,游客走的是观赏路,本地人走的是生活路。”
余江平喝了口水,环顾四周,这里看不到任何城市痕迹,只有山林、岩石、偶尔掠过的鸟影,但仔细听,能隐约听到远处公路的车流声——城市就在不远处,却被山林温柔地隔开。
“香港就是这样,”周白鸽继续说,“你以为已经完全城市化,但转个弯,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山与城的褶皱紧密交错。”
继续上行,路径更加原始,周白鸽对这里极为熟悉,知道哪块石头松动需要避开,知道哪段路在雨后特别滑,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定,不时回头确认余江平是否跟上。
“你经常一个人登山吗?”余江平问。
“以前是,后来。。。。。。少了。”周白鸽在一棵大榕树下停住,“伦敦回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出门,不想见人,后来开始登山,最初是强迫自己,后来变成需要,山里没有人,只有树和石头,不会问你为什么沉默,不会期待你给出答案。”
她伸手触摸榕树的气根,那些从枝干垂下的褐色须条,有些已经扎根入土,形成新的树干。“就像这些气根,看起来是悬空的,实际上在寻找土地,找到了,就扎根;找不到,就继续悬着,但无论如何,树还在生长。”
余江平看着她的侧脸,晨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些平日紧锁的眉头在此刻舒展,眼神里有种山野给予的宁静。
“我也有这样的地方,”余江平轻声说,“在昆明,西山,不是游客去的那段,是后面未开发的部分,小时候我爸常带我去,他说石头有记忆,看久了,能看见时间的形状。”
“时间的形状。。。。。。”周白鸽重复这个词,“就像《褶皱之间》想表达的。”
她们继续向上,七点半,到达一处开阔的山脊,这里已经接近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左侧是九龙半岛密密麻麻的建筑,右侧是西贡的碧海青山,前方更远处,港岛的摩天楼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但周白鸽没有停在这里,而是转向一条更隐蔽的小径。“再走五分钟,有个更好的地方。”
果然,绕过一片岩壁,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平台,不过几平米见方,但位置绝佳——正对东南方,脚下是悬崖,远处是蓝塘海峡,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平台上有个简陋的石垒小龛,里面供着一尊小小的土地神像,前面散落着已经干枯的花和香脚。
“这里很少有人知道。”周白鸽从背包里取出一小束姜花,放在神龛前,又拿出那包盐,撒了一小撮在地上。“阿爷说,这座山的山神喜欢安静,所以要在安静的地方拜。”
余江平也学着撒了一点盐,晨风拂过,带着山林的气息和远处海洋的咸味,她忽然明白周白鸽带她来这里的意义——不仅是登山,不仅是看风景,是分享一个私密的、属于她个人记忆的空间。
两人并肩站在平台边缘,看着太阳完全升起,金光洒满海面,远处帆船点点如散落的珍珠,城市在苏醒,但在这里,时间仿佛变慢了,变得可以触摸,可以折叠。
“小时候,”周白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阿爷常跟我说,香港的山都有故事,飞鹅山是因为形状像鹅,狮子山是因为像卧狮,太平山最早叫‘硬头山’。。。。。。他说这些山看着城市变迁,看着人来人往,但它们自己也在变化,只是慢得多,慢到人察觉不到。”
她顿了顿:“后来我在伦敦,最想念的就是这些山,不是具体的哪一座,是那种山与城共存的状态,伦敦也有公园,也有绿地,但不是这种——山就在城市中间,你随时可以逃进去,又随时可以出来。”
余江平想起昆明西山脚下的滇池,想起那种湖光山色与城市街巷的过渡。“我懂。山和水给城市呼吸的空间,也给人心呼吸的空间。”
沉默了片刻,周白鸽转头看她:“江平,谢谢你来。”
“该我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个香港。”
“不,”周白鸽摇头,“不只是今天,是谢谢你在《褶皱之间》里,留出了那个‘庇护所’的空间,我后来想,那个空间不仅是为观众,也是为你自己留的——在复杂的装置中,留一个简单的角落。这需要勇气,也需要智慧。”
余江平感到心头一震。她确实没有意识到,那个最简单朴素的区域,反而成了最触动人心的部分,就像此刻这个小小的平台,没有华丽的风景,却因为它的隐秘和纯粹,显得格外珍贵。
“也许我们都需要的,”她轻声说,“就是在复杂的生活中,给自己留一个简单的角落。可以喘息,可以回望,可以只是。。。。。。存在。”
周白鸽点头,嘴角有那个极淡但真实的微笑,晨光中,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那些平日的克制在此刻化为一种深沉的宁静。
下山时已经九点多,阳光强烈起来,山林间蒸腾起草木的清香,她们走得不急,偶尔停下来辨认路边的植物——周白鸽认识很多:可以泡茶的布渣叶,可以止血的艾草,还有虽然美丽但全株有毒的羊角拗。
“阿爷教的,”她说,“他说山里每一棵植物都有用,就看你认不认识。”
回到停车处已经十点半。两人都出了些汗,但精神清爽,周白鸽从车里拿出保温壶,倒了两杯热茶——是她早上出门前泡好的普洱茶。
“重阳登高后要喝茶,”她说,“传统是菊花茶,但我更喜欢普洱。”
茶水温热,带着陈香,余江平慢慢喝着,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这个早晨,她看到了另一个香港,也看到了另一个周白鸽——不是咖啡师,不是艺术家,是一个与山对话,与记忆共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