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阿伯又端来一碗汤:“赠你哋嘅,紫菜鱼丸汤,白鸽细个最钟意饮。”
汤是奶白色,漂浮着绿色的紫菜和白色的鱼丸,撒了一点葱花。余江平喝了一口,汤头鲜美清甜,鱼丸弹牙,紫菜滑嫩。的确是很简单的汤,但温暖而治愈。
“阿伯的鱼丸是自己打的。”周白鸽说,“用新鲜的鱼肉,不加太多淀粉,所以口感扎实,他说,做食物和做人一样,不能偷工减料。”
饭后,她们在榕树湾的小街上散步,街道两旁有许多特色小店——卖手工皂的,卖有机农产品的,卖手工艺品的,还有一家旧书店,周白鸽在一家卖海玻璃首饰的小店前停下,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正在工作台上用铜丝缠绕海玻璃制作耳环。
“这些海玻璃都是我在岛上捡的。”女孩热情地介绍,“每块都有独特的形状和颜色,代表不同的故事。”
余江平看着那些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玻璃片,想起自己收藏的那片,她挑选了一对淡蓝色的海玻璃耳环,形状像两滴眼泪,但颜色温柔。
“送给你。”她对周白鸽说,“感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
周白鸽有些意外,但接过耳环,轻轻点头:“谢谢。很漂亮。”
她们继续走,来到一家咖啡店,不同于周白鸽的“鸽庐”,这家店更随意,更像是社区客,店主是个外国人,正在和几个常客聊天,周白鸽点了两杯手冲咖啡,选了户外的座位。
咖啡端上来,香气浓郁,余江平尝了一口,味道比“鸽庐”的浓烈,带着明显的果酸和巧克力尾韵。
“这是埃塞俄比亚的豆子,日晒处理。”周白鸽专业地评价,“风味很奔放,适合海岛的自由氛围。”
她喝了一口,望向远处的海:“江平,你今天看到了我最私人的一面——我的家族,我的童年,我的根源,在伦敦,我很少谈论这些,因为我不想被定义,但今天,我想让你知道。”
余江平看着她,等待下文。
“因为,”周白鸽转回头,目光平静而认真,“如果你决定去伦敦参展,你会见到我在伦敦的那一面——那个挣扎的、困惑的、试图找到自己位置的艺术家,而那些,与今天的这些,都是真实的我,我想让你在见到那个我之前,先见过这个我。”
这个坦白让余江平心头一热。周白鸽在邀请她进入自己完整的世界,不仅是现在香港的咖啡店老板,还有过去的南丫岛女孩和伦敦艺术学生,这是一种深度的信任,一种愿意展现脆弱和复杂的勇气。
“白鸽,”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对我来说,你所有的面向都值得被看见,被了解,艺术家的你,咖啡师的你,南丫岛孙女的你,伦敦学生的你——都是你,都很珍贵。”
周白鸽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那是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情感流露,她低下头,搅拌着咖啡,良久才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这些海玻璃——曾经是完整的东西,被打碎,被丢弃,在海洋里漂流多年,被冲刷,被磨去棱角,最终变成现在的形状,不完整,但有自己的美。”
“但海玻璃的美,恰恰来自于那些破碎和打磨。”余江平说,“完整的时候,它只是一个瓶子,一个容器,破碎后,在海里漂流,才获得了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形状。就像我们,经历破碎和漂泊,才成为独特的自己。”
这个比喻让两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桌上的海玻璃耳环,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
太阳开始西斜,她们搭乘最后一班慢船回中环,船离开南丫岛时,余江平回头望去,岛上的灯光已经零星亮起,在暮色中像散落的珍珠,今天的一天,像一场缓慢而深入的梦,她进入了周白鸽的记忆世界,看到了她生命中那些重要的褶皱。
船在中环码头靠岸时,香港已经华灯初上,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摩天大楼亮起璀璨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如同另一个颠倒的世界,从南丫岛的宁静回到香港的繁华,有种从梦境回到现实的感觉,但余江平觉得,自己带回了一些东西——对周白鸽更深的理解,对香港更丰富的感知,对自己在这个城市位置的更清晰的认知。
“下周末,”周白鸽在码头告别时说,“如果你有空,我想带你去参加一个活动,农历九月十九,观音诞,湾仔的观音庙有法会,我阿嫲以前每年都去,后来是我陪她去,再后来……我一个人去。”
“好。”余江平毫不犹豫地答应。
“那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看着周白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余江平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今天的南丫岛之行,不仅仅是一次出游,是一次记忆的朝圣,是一次信任的交付,也是一次感情的悄然生长。
她慢慢走回石塘咀,街道上已经亮起霓虹灯,茶餐厅里坐满了食客,街市摊贩在收拾摊位,一天的喧嚣渐渐平息。在这座城市无数的褶皱中,她又多了解了一个,多进入了一个。
回到工作室,她打开素描本,开始画今天看到的景象——南丫岛的老屋,生锈的铁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工具箱里的刻刀,餐桌上简单的蒸鱼,海玻璃在阳光下的光泽,还有周白鸽在旧照片前侧脸的轮廓。
画着画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艺术,归根结底,是关于连接的,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自我与他人,连接记忆与想象,连接破碎与完整,而真正的创作,就是从这些连接中生长出来的,像海玻璃一样,经过破碎和打磨,最终成为独特的存在。
她继续画,直到深夜,窗外的香港,依然在呼吸,在流动,在折叠和展开无数的故事。而她,是这个巨大故事中的一个小小角色,但此刻,她感到自己是连接的,是扎根的,是在这个复杂的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意义。
明天,还有新的工作,新的挑战,新的对话,但今天,让她先享受这份平静,这份连接,这份在时间褶皱中悄然生长的温柔。
她放下画笔,关掉灯,让香港的夜色温柔地包裹自己,在入睡前,她想起周白鸽说的“慢慢来”。是的,慢慢来,无论是艺术,还是感情,还是生活本身,在这个追求快速的时代,慢慢来,或许是最勇敢,最奢侈,也最真实的选择。
而她们,正走在这条慢慢来的路上,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一个记忆一个记忆,一个褶皱一个褶皱。
这就够了。
窗外的香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