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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第6页)

终于,在一个转弯后,一栋老旧的村屋出现在视野中。屋子的确很小,是传统的中式平房,灰瓦屋顶,黄色外墙已经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屋前有个小院子,长满了杂草,但能看出曾经被精心打理过——有石桌石凳,有一个干涸的小鱼池,还有一棵高大的鸡蛋花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枝叶依然茂盛。

周白鸽在院门前停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串旧钥匙,铁门已经生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原本的小径,但周白鸽似乎还记得路,带着余江平绕到屋子的正门。

门锁有些卡,她试了几次才打开。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灰尘、木头腐朽、和某种植物混合的味道,屋内很暗,周白鸽找到电灯开关,按了按,灯没亮。

“可能断电了。”她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小心,地板可能不稳。”

手电筒的光束在屋内扫过,照亮了简单而陈旧的家具:一张木桌,几把藤椅,一个老式碗柜,墙角有个神龛,供奉着观音像,前面还有燃尽的香,墙上挂着几幅画——水墨山水,花鸟,还有一张黑白全家福。

周白鸽走到那张全家福前,用手电筒照着。照片里是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背景就是这间屋子,前排坐着一位严肃的老人应该是她阿爷和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阿嫲,后排站着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十岁生日时拍的。”周白鸽轻声说,“那年暑假,全家人都来南丫岛给我过生日。阿爷做了他最拿手的上海红烧肉,阿嫲蒸了鱼,妈妈买了蛋糕,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烧烤,看星星,阿爷还教我认北斗七星。”

余江平看着她,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这一刻的周白鸽看起来很不一样——不再是那个克制疏离的咖啡店老板,而是一个回到童年记忆里的女孩,带着淡淡的怀念和忧伤。

“你阿爷阿嫲后来……”

“阿嫲在我去伦敦前一年去世,阿爷在我去伦敦的第二年。”周白鸽的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的玻璃,“他们走得很近,可能是不想分开太久,阿嫲是心脏病,很突然;阿爷是癌症,拖了一年,我休学回来照顾他最后几个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在医院时,常说想回南丫岛。但医生不允许,最后那天,我推着他的轮椅,在医院花园里,他看着南方——南丫岛的方向——说:‘白鸽,岛上的鸡蛋花该开了。’然后闭上眼睛,再没醒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余江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让周白鸽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

过了一会儿,周白鸽转身,走向屋子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个老旧的木箱,她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褪色的布料,几本书,一些工具,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这是阿爷的工具箱。”她取出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雕刻工具——刻刀,凿子,砂纸,磨刀石。“他不仅是商人,也是个业余木雕师,这屋里的家具,很多都是他自己做的。”

余江平凑近看,那些工具虽然老旧,但保养得很好,刀刃依然锋利,木柄被手磨得光滑,她能想象一个老人坐在这里,在午后的阳光下,专注地雕刻一块木头,木屑在空气中飞舞,散发出木材特有的香气

“我小时候,他教我刻简单的图案——花,鸟,鱼。”周白鸽拿起一把小刻刀,在手中转了转,“他说,雕刻和做人一样,要有耐心,要顺着木头的纹理,不能强求,后来我学画画,也是从这些雕刻开始的。”

余江平忽然明白了什么。周白鸽的艺术启蒙不是在学校,不是在大都市的美术馆,而是在南丫岛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在一个上海老人的膝下,用刻刀和木头开始的,那种对材料和纹理的敏感,对过程的耐心,或许就源于此。

“你想过保留这间屋子吗?”她问。

周白鸽沉默了一会儿,将刻刀放回盒子:“想过。但保留一个空间需要持续的投入,而我住在香港岛,不能经常来。而且……”她环顾四周,“有些记忆,也许让它们留在时间里更好,这屋子有快十年没人住了,结构已经开始老化,下次台风来,可能就会倒塌。”

她的话里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不是冷漠,而是理解万物有始有终的智慧,屋子会老,人会走,记忆会淡,但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我带你去看看院子后面的菜地。”周白鸽合上工具箱,“阿爷以前在那里种菜,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她们从后门出去,果然有一小片曾经的菜地,现在已经完全荒芜,长满杂草和灌木,但在边缘,余江平注意到几株植物还顽强地生长着——是薄荷和紫苏,虽然野生,但依然翠绿。

“薄荷和紫苏是阿嫲种的。”周白鸽蹲下来,摘了一片薄荷叶,揉碎了闻,“她喜欢用薄荷泡茶,紫苏炒蛤蜊,她说这些植物有很强的生命力,只要根还在,每年都会自己长出来。”

她站起身,指着更远处的山坡:“那里原本有个小神龛,供奉土地公,每年农历二月初二土地诞,阿爷都会带我去拜祭,祈求风调雨顺,渔船平安,后来神龛塌了,但村里的老人还是会来那个位置烧香。”

余江平随着她的指引望去,山坡上确实有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堆,旁边散落着几块石头,隐约能看出曾经的结构,她想起昆明老家也有类似的习俗,虽然供奉的神明不同,但那种对土地、对自然的敬畏和感恩是相似的。

“你想重建它吗?”她问,“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小神龛?”

周白鸽想了想,轻轻摇头:“不用重建,但也许可以清理一下,让它恢复本来的样子,土地公不会介意房子的大小,只在乎人心是否真诚。”

她们回到屋内,周白鸽开始收拾一些她想带走的东西——那幅全家福,工具箱里的几把刻刀,阿嫲的一本手抄食谱,还有神龛前的一个小香炉,其他东西,她决定让它们留在这里,等待时间的安排。

收拾完毕,她们锁上门,离开小院,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两人走得不急,偶尔停下来看风景,或辨认路边的植物,周白鸽像个向导,讲述着南丫岛的种种——哪个海湾最适合看日落,哪条小路有野生的杨桃树,哪个季节可以看见迁徙的鹰群。

回到榕树湾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周白鸽带余江平去一家她熟悉的海鲜餐厅,餐厅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伯,一见她就热情地打招呼:“白鸽!好耐冇见啦!你阿爷嘅屋企收拾得点样?”

“还好,多谢关心。”周白鸽用流利的粤语回应,“阿伯,今日有咩新鲜?”

“早晨啱返嘅鱲鱼,仲有花蟹、虾、蛏子。”阿伯带她们看门口的水箱,“你细个最钟意食蒸鱲鱼,记得冇?”

周白鸽笑了:“记得,阿爷话你蒸鱼全南丫岛第一。”

“哈哈,佢太过奖啦。”阿伯开心地说,“坐低坐低,我帮你蒸条靓嘅。”

她们选了露天的位置,可以看见码头和海,午后阳光温暖,海风吹拂,远处有渔船缓缓驶过,一切都慢了下来。

等待上菜时,余江平问:“你和岛上的人很熟?”

“算是。”周白鸽看着海面,“小时候每个暑假都来,一住就是一两个月,岛上的孩子不多,我们几个经常一起玩——游泳,爬山,抓螃蟹,摘野果,后来大家都长大了,有的离开岛去市区工作,有的去了国外,但老一辈还在,还记得我。”

菜很快上来了,果然是简单的蒸鱼,配以姜丝、葱丝和特制酱油,还有炒蛏子、白灼虾和一道蒜蓉炒时蔬,鱼蒸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酱油的咸甜衬托出鱼的鲜味,余江平发现,这是她来香港后吃过的最简单的海鲜,却也是最美味的。

“食物不需要复杂。”周白鸽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新鲜的食材,恰当的火候,简单的调味,就够了,就像艺术,有时候最简单的表达,最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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