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向张穆:“以后可以一起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又像某种承诺。张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喝茶,耳根却在下午的光线中染上一层淡红。
周白鸽看着窗外的花墟人潮,假装没有注意。余江平则专注地剥着花生,一粒一粒,放在小碟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推到周白鸽手边。
茶馆的普洱很醇,不涩,回甘绵长。
从花墟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花档也点起自备的灯,将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沈璃和张穆还要去附近一间香料铺,四人便在街口道别。
“开车小心,”沈璃对余江平说,然后转向周白鸽,“年后约你们来酒吧试菜,我研究了几款新年特饮。”
“好,提前祝你哋新年快乐,”周白鸽说。
沈璃笑起来,拍拍她的手臂:“进步咗喎。”
周白鸽脸微红。余江平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窗外是流动的街景——霓虹灯,车河,赶路的人,收档的摊贩。香港的夜晚总是这样,熙攘,匆忙,从不真正停歇。
“沈璃刚才说‘以后可以一起去’,”周白鸽轻声说,“她是在邀请张穆吧。”
“嗯,”余江平握着方向盘,目光向前,“但她没有直接说‘我带你去看’或‘我们一起去’。她说‘以后可以一起去’。把决定权留给对方。”
“很沈璃的方式,”周白鸽说,“尊重,但不越界。”
余江平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刚才用粤语和沈璃说新年快乐。”
“……发音不太标准。”
“但很认真,看来是很久没说的原因。”余江平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总是认真对待每一个细节。”
周白鸽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余江平握着档杆的手背上。
余江平没有抽开。车流缓慢,她们的指尖在狭窄的空间里轻轻交叠。
腊月廿三,小年。
香港没有祭灶的习俗,但不少老派家庭还是会在这一天开始大扫除。周白鸽的咖啡店也在下午提前两小时关门,全体员工动手清洁——擦窗户,洗咖啡机,整理仓库,把积了半年灰的角角落落都清理一遍。
小敏踩在梯子上擦吊灯,阿杰蹲在地上给冰箱除霜,周白鸽站在水槽前清洗所有的咖啡杯和碟子。热水冲刷着手背,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虹彩。
她忽然想起在巴黎时,余江平帮她洗碗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安静,这样寻常,窗外是陌生的城市,身边是熟悉的人。
那时候她不确定巴黎会带她们去哪里。现在依然不确定未来的每一步。但那种悬而未决的焦虑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信任——信任过程,信任彼此,信任时间。
七点钟,清洁完成。小敏和阿杰先走了,周白鸽独自留下来做最后的检查。关灯前,她看到窗台上那盆年桔,想起下午陈伯说,年桔要浇水但不能太多,叶面要经常喷水保持鲜亮。
她拿起喷壶,细细地给年桔喷水。水珠在墨绿的叶片上滚动,像极了香港冬日黄昏时分的露水。
手机在围裙口袋震动。
余江平发来的照片,是她工作室窗台上的那盆水仙——花开了。第一朵,鹅黄的花瓣,深黄的副冠,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开了。”
周白鸽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发送。
“等我。”
关店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夜空。没有星星,云层低垂,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有小雨。
但她此刻心里很明亮。
步行回家的路上,她经过那间常在凌晨还亮着灯的旧书店,经过卖鸡蛋仔的小摊车,经过贴满招租广告的唐楼。斜坡街道被路灯照成温暖的橘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拐进巷口时,她看到公寓楼下站着一个人。
余江平。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牛仔夹克,围巾松松绕在颈间,手里抱着那盆开了花的水仙。
她显然是专程下楼等的。
周白鸽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时,两人都没有说话。余江平把水仙递给她,指尖在交接时轻轻相触。
“特地拿下来给我看?”周白鸽低头看那朵初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