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周白鸽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余江平抬头。
“这个地方的灰很厚,你平时是不是从来不擦?”周白鸽指着展示架顶层的角落,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余江平看着那个方向,又看着周白鸽难得促狭的表情,忽然笑了。
“以后会擦的。”
她说“以后”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周白鸽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擦拭。阳光从她肩头滑落,在旧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年廿八,洗邋遢。
工作室变得明亮整洁。水仙静静开放。
窗外有孩子在楼下放炮仗,噼啪作响,惊起檐角一群麻雀。
腊月将尽,新春在望。
周白鸽放下抹布,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细碎的金箔。她想起巴黎的冬日,灰蓝色的天空,湿漉漉的石板路,咖啡馆里永远飘着咖啡和旧书的气息。
那是另一种生活。不是更好的,也不是更坏的,只是不同的。
而现在,在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城市,在这个她选择留下来的地方,在这个她爱着的人身边,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
她不确定未来的每一步。不确定联合展览会不会成功,专栏能写多久,工作室的项目能走多远。
但她确定此刻。
此刻阳光正好,水仙花开,她爱的人在几米之外整理旧物,她们刚刚一起打扫完这间装载着无数创作与梦想的工作室。
这就够了。
“白鸽,”余江平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晚上想吃什么?”
周白鸽想了想:“街市应该还有鱼卖,买条鱼吧。年廿八,年年有余。”
“好。”
“再买些马蹄,煲汤。”
“好。”
“吃完饭要不要散步?想去海边走走。”
“好。”
周白鸽转身看她。余江平还低头整理着速写本,但嘴角有隐约的笑意。
“你怎么什么都答好。”
余江平抬头,迎上她的目光,神情认真又温柔:“因为都是我想做的事。”
周白鸽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在地板上几乎重叠。
年廿八,黄昏。
她们锁好工作室,并肩走向街市。
香港的腊月黄昏总是格外匆忙——赶路的人,收摊的贩,归家的车。她们不赶,只是慢慢地走,肩与肩隔着几厘米,手背偶尔轻轻擦过,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街市里的鱼档还亮着灯,摊主正在收摊,见有人来又热情地介绍起最后几条海鱼。余江平蹲下来认真挑选,周白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替她挡着过路人的推挤。
马蹄档的老板娘认识周白鸽,用粤语夸她“后生女识得煲汤,乖女”。周白鸽听懂了,脸微红,回答:“煲俾朋友饮。”
老板娘笑着看余江平:“朋友?咁好朋友啊?”
周白鸽的脸更红了,余江平提着鱼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马蹄袋子,对老板娘点点头,用普通话说:“是好重要的朋友。”
老板娘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摇着扇子笑起来。
走出街市,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将潮湿的街道照成流动的橘色河流。周白鸽一直沉默,余江平侧头看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