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她身后的余江平说:“你识讲广东话?”
周白鸽僵了一瞬,然后说:“嗯,在香港住这么久,多少会一点。”
那是她第一次对余江平说谎。
不是“不会”,是“会一点”。
不是“母语”,是“多少会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也许是怕余江平发现她与这座城市的联结其实比她表现出来的更深,也许怕那层“外来者”的保护色被剥落,也许只是——习惯。
习惯用普通话面对余江平。
习惯用这种距离保护自己。
习惯让最重要的人,站在母语的界限之外。
此刻,在庙街的人潮中,在火龙渐远的青烟里,周白鸽看着余江平的侧脸,忽然想:她知不知道?
她知道我在她面前从来不说粤语吗?
她知道这不是“不会”,而是“不说”吗?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鸽。”
余江平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嗯?”
“龙要回来了。”余江平指着街角,“那边,你抱我起来看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周白鸽抱她。
不是“拉一把”,不是“扶一下”,是“抱起来”。
周白鸽怔了一瞬,然后弯下腰,双手扣住她的腰侧,将她轻轻托起。
十二公分的身高差,在这个动作中完全消弭。余江平的视野越过人群,落在远处蜿蜒而来的火龙身上。
周白鸽的视线,却只落在她扬起的下颌、微张的唇、被烟火映亮的侧脸。
“看到了。”余江平轻声说。
周白鸽没有放她下来。
她就这样托着她,站在庙街侧巷的檐下,像托着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几秒后,余江平低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们离得太近。近到周白鸽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的火光,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在自己唇上。
余江平没有躲开。
周白鸽也没有。
背后人潮汹涌,火龙正从街角转来。锣鼓声震耳欲聋,有人在欢呼,有孩子在尖叫,有商贩趁乱加价叫卖糖炒栗子。
但在这个屋檐下,这一刻,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
余江平的手指落在周白鸽锁骨上方,轻轻抚过那枚昨夜新留的印记。
“这里,”她说,“还有之前那个。”
她的指尖比划着,描摹那些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有些还是新鲜的紫红。
“像树的年轮。”她轻声说,“我们的年轮。”
周白鸽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将她放下来,让她的双脚重新踩实地面。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住余江平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