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们之间最亲密的姿势——不是拥抱,不是接吻,只是这样抵着额头,交换呼吸的温度。
人潮从她们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这个屋檐下的角落。
“江平。”周白鸽开口。
她的声音很低,在锣鼓声的间隙里几乎听不见。
余江平“嗯”了一声。
周白鸽停顿了很久。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阿嫲,想说北角邨,想说自己为什么在她面前从不说粤语。想说那些年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用普通话筑起的壳。想说这层壳是如何在这大半年里,一点一点被她敲碎。
但最后,她只是说:
“返屋企。”
粤语。
三个字。
很轻。
轻到余江平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但周白鸽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羞涩,不是紧张,只是……坦白。
像一个人终于打开锁了二十年的抽屉。
余江平没有追问“你刚才说的是广东话吗”,没有说“原来你会讲”。
她只是点头。
“好,返屋企。”
回程的车上,她们没有牵手,没有说话。
周白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余江平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夜路。
但她们的呼吸,在沉默中慢慢同步。
公寓楼下,周白鸽付完车资,下车,站在路灯下等余江平。
余江平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不分彼此的形状。
“白鸽。”余江平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
周白鸽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余江平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那根并不存在的手链位置——那里光滑干净,但她知道那里很快就会有一条红绳。
“以后,”她说,依然是粤语,“慢慢讲畀你听。”
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余江平看着她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霓虹灯下波光粼粼的维多利亚港,看到了唐楼天台那些晒衣杆上飘扬的床单,看到了她从未真正离开、也从未真正进入的那座城市。
她一直以为周白鸽属于这里,却不知道她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不常说母语,不谈过去,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锁在匣子里。
而现在,那把锁正在松动。
“好,”余江平说,“慢慢讲。”
她用普通话。
她知道周白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