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舷窗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周白鸽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拨开,半途又停住。
余江平握住她停在半空的手腕,自己把碎发拢到耳后。
“所以你今天中午,”她说,“看到陈婆婆放瑶柱,是不是想阻止,又不知怎么开口?”
周白鸽沉默了很久。
“……系。”
余江平看着她。
“你刚才说了广东话。”
周白鸽微微一僵。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在余江平面前脱口而出。第一次是陈婆婆问“钟唔钟意食海鲜”,她答“钟意,但食唔得”。那是对陈婆婆说的,余江平当时不在场。
而现在,在这艘回程的渡轮上,在这句下意识的回答里,她又一次没有切换回普通话。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好意思”,想说“习惯改不过来”。
余江平先开口了。
“你同陈婆婆讲‘食唔得’,”她说,“不是‘食唔到’。”
周白鸽愣了一下。
“食唔到”是吃不到,“食唔得”是不能吃。
一个是客观限制,一个是主观禁忌。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留意这个区别。
“我……”她又张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江平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松开周白鸽的手腕,转而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缠。
“你几时想讲,就几时讲。”她说,用的依然是普通话。
周白鸽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看着窗外的海天一线,看着那盆放在船舱角落、陈婆婆临别前塞给她们的年桔。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也许不必等到“以后”。
“我阿嫲,”她开口,用的是粤语,“系番禺游水过嚟嘅。”
余江平没有转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佢唔识字,但识做好多嘢。识补衫,识种菜,识用陈皮煲绿豆沙。佢话,做人最紧要系‘食得落、瞓得着、笑得出一一。”
周白鸽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和引擎声淹没。
“佢走嗰年我十五岁。之后我就冇人同我讲广东话了。”
余江平终于转头看她。
“你阿嫲会为你骄傲。”
周白鸽的睫毛颤了一下。
“佢会。”她说,“佢一直都话,阿妹要读书,读好多书,做自己想做嘅事。”
她顿了顿。
“我开咗咖啡店。算唔算做咗想做嘅事?”
余江平看着她,认真地说:“算。而且你做得好好。”
周白鸽没有哭。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大澳的海风、陈婆婆的汤香、阿嫲几十年前那句“食得落瞓得着”都收进肺腑。
然后她用普通话轻声说:“谢谢你。”
余江平摇头:“不用谢我。”
“谢你等我。”周白鸽说,“等我慢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