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靠岸,汽笛长鸣。
她们提着年桔,并肩走入暮色中的码头。
——
正月二十,余江平的工作室。
周白鸽送咖啡来的时候,余江平正蹲在地上铺一块蓝染布。那是深水埗唐楼天台那位老太太的作品,靛蓝的底色上晕开深浅不一的云纹,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黄伯的手模底座,”余江平头也不抬,“想用这块布衬底。”
周白鸽把咖啡放在工作台边,蹲下身帮她抻平布角。
“阿婆上次话,呢块布叫‘潮痕’。”
余江平抬头看她。
“你同佢都讲广东话?”
周白鸽点头:“佢唔识听普通话。”
“所以你去深水埗那么多次,一直同她讲广东话?”
“系。”
余江平低下头,继续调整布的角度。
“只有我唔知你会讲。”
周白鸽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余江平正在抻布的那只手。
“因为,”她说,粤语,“你系第一个我想用自己把声去识嘅人。”
余江平的手指在她掌心停住了。
“所以我唔知点开口。”
沉默。
工作室里只有咖啡机蒸汽的噗嗤声,和窗外遥远的海运码头汽笛。
余江平反手握住她。
“现在,”她说,普通话,“我知道了。”
周白鸽看着她。
“那你以后想听我讲广东话,还是普通话?”
余江平想了想。
“你同我讲话,讲乜话都得。”她说,粤语,发音不算标准,但每个字都认真得像在雕琢一块璞玉。
周白鸽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是余江平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平日那种温婉内敛的微笑,是眼角弯成月牙、露出一点齿尖的、毫无防备的笑。
“你几时学嘅?”周白鸽问。
“你同陈婆婆讲‘食唔得’嗰日。”余江平说,“返屋企之后,搵咗个app学咗半晚。”
她的粤语依然生硬,像刚学步的婴孩。
但周白鸽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粤语。
“好。”她说,“以后你同我讲粤语,我同你讲普通话。”
余江平愣了一下:“点解?”
周白鸽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帮她抻平那块叫“潮痕”的蓝染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