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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二,沈璃的酒吧。
联合展览的筹备进入倒计时。二楼空间已经完成基础改造,灯光、扩音、香氛系统全部调试完毕。接下来是布展——余江平的手模,周白鸽的素描,张穆的香氛装置,将在接下来的十天里陆续进场。
沈璃今天难得没有穿黑色。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红绳——那根与张穆同款的转运绳,已经贴身戴了半个月。
张穆站在窗边调试香氛扩香器,背影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她最近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眼下一层浅浅的黛色——从上海回来后,她几乎每天泡在工作室里,为展览调最后几款香氛。
“陈婆婆那件手模,”沈璃对余江平说,“你打算放边个位置?”
余江平打开平板电脑上的空间设计图:“想放西南角,自然光斜射的位置。陈婆婆的手有很多海风和日晒留下的痕迹,侧光最能表现那种纹理。”
沈璃点头,在图纸上做标记。
周白鸽站在另一侧墙边,看着自己即将挂素描的空白展墙。六幅咖啡馆手部素描,六幅香港手艺人之手,还有六幅是她在巴黎期间完成的——钢琴师、咖啡师、老钟表匠。十八幅画,十八双手,十八段她记录过的生命。
“白鸽。”张穆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周白鸽回头。
张穆手里拿着一只小玻璃瓶,里面是浅褐色的液体,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是我为联合展览调的最后一款香氛,”她轻声说,“叫‘潮痕’。”
周白鸽接过那只小瓶。
“灵感来自深水埗阿婆的蓝染布,”张穆说,“也来自……你上次在庙街画的那幅素描。”
周白鸽微微一怔。
她想起那幅素描——庙街屋檐下,两个人影依偎而立,人潮从身后流过。她没有画她们的脸,没有画那条火龙,只画了轮廓和光影。
但那幅画里,两个人的手,是十指相扣的。
“我闻到什么?”周白鸽把瓶口凑近鼻尖。
“前调是海风和粗盐,”张穆说,“中调是蓝靛和潮湿的老木头,后调……是你咖啡店里经常飘着的,肉桂和焦糖。”
周白鸽沉默了很久。
“你在我店里闻过肉桂?”
“去过三次,”张穆说,“你都在忙,没有看到我。”
周白鸽看着张穆。
她想起沈璃说过,张穆从不解释自己,也从不说“想要”。
她只是去,只是等,只是把那些无人察觉的瞬间,一点一点收进她的嗅觉记忆里。
然后,用几个月的时间,把它们酿成气味。
“谢谢你,”周白鸽说,“阿穆。”
张穆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周白鸽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张小姐”,不是“张穆”,是“阿穆”。
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朋友。
“唔使多谢。”张穆轻声说,粤语。
那是她第一次在周白鸽面前说粤语。
两个在香港生活多年却极少使用母语的人,在这个午后的光线里,用最笨拙、最不熟练的方式,向对方递出自己最私密的钥匙。
周白鸽握紧那只香氛瓶。
“潮痕”的气味在她指尖缓慢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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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西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