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鸽在浴室洗澡,水声淅沥。余江平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联合展览的布展手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下午的事。
张穆说“去过三次,你都在忙,没有看到我”。
周白鸽说“阿穆”。
张穆说“唔使多谢”。
那三个字像落进池塘的石子,在她心里荡起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想起周白鸽说她从不在人前说粤语。
但她今天对张穆说了。
不是因为“对方不会听普通话”——张穆会说普通话,说得很标准。
是因为她愿意。
愿意把自己最私密的那把钥匙,交到对方手里。
余江平忽然很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拿到那把钥匙的。
是今天在渡轮上,周白鸽用粤语讲阿嫲故事的时候?
还是更早——年初八那个夜晚,她站在楼道转角,说“返屋企”的时候?
还是更早更早——巴黎,花神咖啡馆,她握着铅笔在速写本上写“记忆需要见证者”的时候?
浴室的水声停了。
周白鸽推门出来,穿着那件旧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发尾,一边走向沙发。
“怎么不开大灯?”她问。
“在想事情。”
周白鸽在她身边坐下,毛巾搭在膝上。
“想什么?”
余江平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握住周白鸽垂在沙发边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那根并不存在的手链位置。
“你今日,”她说,粤语,依然生硬,“叫张穆‘阿穆’。”
周白鸽微微一怔。
“你听到了。”
“嗯。”
沉默。
周白鸽没有解释,没有说“她值得”,没有说“我只是随口”。
她只是把余江平的手翻过来,指尖落在她掌心。
“你系第一个。”她说,粤语,“你唔知,但系第一个。”
余江平看着她。
“你系第一个我唔敢用广东话同佢讲嘢嘅人。”
周白鸽的声音很轻,像在剖开一枚果核。
“惊佢听到我嘅口音,惊佢知道我家嘅事,惊佢觉得我唔够好。”
她的指尖在余江平掌心划着无意义的圆。
“惊佢发现,原来我咁多年都系扮嘅——扮系呢度嘅人,扮系佢哋嘅同类。”
余江平握住她的手指。
“你唔系扮。”她说,普通话,“你就是这里的人。你的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