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博士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阿尔萨斯上士,不必介怀。奥克托维亚中尉的症状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她的妄想和偏执已经严重扭曲了她对现实的认知,甚至企图将你也拉入她的病态想象中。你要保持清醒,你在这里的实力提升是真实的,我用我的名誉向你保证这一点。”
我相信他所说的吗?我看着诺顿博士,又想起奥克托维亚心碎欲绝的眼神。
我不知道。
大约一周后,我被告知,奥克托维亚经过专业心理和精神疏导,情绪已基本稳定,获准有限度活动。我获得了一次非正式会面的许可,在诺顿博士和一名心理督导员的远程观察下,在伽马翼外围一间中立的休息室。
我走进房间时,奥克托维亚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换上了干净的常服,头发梳理过,脸上的伤痕淡了。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她眼眸深处飞快闪过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深切的担忧。但这情绪稍纵即逝,快得仿佛是我的错觉。她的表情很快恢复成一种克制的平静。
“索拉。”她先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我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缇娅。”我在她对面坐下,之间隔着一个小茶几,距离不远。
链接那端,她的情绪被一层厚重但并非完全密不透风的屏障包裹着,我感觉到屏障下涌动的暗流复杂而压抑,至少她不再完全将我隔绝在外。
“他们说你好多了。”我斟酌着开口,目光落在她交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视线低垂,“我冷静下来,仔细想了一些事。”她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上周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大喊大叫,那些话很过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说,“你只是太难受了。”
她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是啊,难受。”她抬起眼,目光终于再次落在我脸上,里面只剩下深深的倦怠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哀,“我去了,什么也没能带回来,我们甚至还没潜入灰塔主塔区,就收到白塔确认赛莉安已经在上一次营救中身死的消息。我本来不认命,想着来都来了也得自己确认消息,但是后来理智稍微回笼一点,我没法带着无辜的临时队员冒无谓的险。”
虽然我早已知道赛莉娜拉牺牲的消息,但此刻真正听到奥克托维亚这么说出来,我心底不合时宜地涌出一股巨大的,自私的解脱感。一直横亘在我和奥克托维亚之间,名为赛莉娜拉的巨刺,终于被死亡这把最残酷的锤子彻底砸断了,我再也不用担心她在某个深夜被愧疚驱使着奔向另一个女人,再也不用恐惧那份沉甸甸的过往会将我们的未来压垮。这份解脱如此汹涌,几乎瞬间淹没了其他情绪。我甚至分不清,此刻心中为赛莉娜拉命运感到的细微悲哀,究竟有几分真切,还是仅仅出于道德上的惯性。
但几乎同时,我看向奥克托维亚,意识到这也许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我的解脱,还包括她更深的痛苦。她为之痛苦,愧疚,挣扎,甚至不惜一次次飞蛾扑火的执念,就这样被粗暴地画上了句号。那份支撑她也折磨她的巨大情感突然失去了附着点,只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巨大空洞。我的解脱建立在她更深的失去之上,这个认知让我喉咙发紧。
她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复杂情绪:“所以我回来了。”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没改变。”
“这不是你的错。”我急切地说,想握住她的手。
“不重要了。”她摇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我回来后看到简讯,发现你在这里。我吓坏了,索拉。我以为他们最终还是对你下手了。”
“是我自己选的。”我重复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想驱散她眼中的恐慌,“我需要力量,缇娅。我需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你痛苦却无能为力。”
“力量,”她低声重复,“塔最擅长的,就是给予力量,然后收取代价。”她的目光扫过这间看似普通实则处处受控的房间,又落回我脸上,“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索拉。这就是代价之一。他们给我做精神疏导,让我恢复平静。但代价是,我好像连感知情绪的能力都变得迟钝了。我对你的爱还在,但……”她顿了顿,艰难地寻找着词汇,“但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无法像以前那样真切地感受到灼热。”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我声音发紧。
“没什么新鲜的。”她扯了扯嘴角,“他们暂时把我激烈的情绪封在厚厚的冰层之下,让我能用更理性的角度看待一切。包括赛莉安的死,包括你的选择,包括我自己的执念。”她看向我,眼神哀伤,“所以索拉,如果你真的决定走这条路,答应我一件事。”
“无论他们给你看多么美妙的数据,许诺多么光明的未来,都不要让他们碰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要让他们修正你的情感。力量可以提升,技巧可以磨练,但不要丢弃属于索拉利亚·阿尔萨斯的真挚和勇敢。”
我点点头:“我答应你。”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一点点:“我得走了。”她站起身,“他们不会让我常来。你自己保重,记住我说的话。有任何事,想办法用任何你能想到的办法联系我或者莎塔萝丝。”
“你也是。”我也站起来,贪婪地看着她的脸。
她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在门口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
“我爱你,索拉。这和我任何时刻是什么样子,没有关系。”
门开了又关上,她的身影消失了。我站在原地低垂眼眸。我终于得到迟来的承诺,但为此我已经走上一条没有回头的路,并已经走了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