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奔涌向前。我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又一次染上秋色的训练场时,才恍然惊觉自己已在这里度过了十七个春秋。
猎鹰小队的成员们,除了奥克托维亚比我年长五岁,其他人都比我年长三岁。这让我一度觉得在他们面前我充当后辈角色,但时间终究磨平了这些,留下的只有浸透岁月的情谊。
我们一同走过了白塔战后跌宕又归于平静的十四年。
灰塔在锈蚀峡谷一役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霍克元帅收缩防线转入地下与,更加依赖于情报渗透和针对性的袭击。白塔趁此机会进入了战略扩张与内部整顿期。
猎鹰小队作为我的直属队伍,被推向了所有关键行动的风口浪尖。我们深入过辐射废土追剿灰塔残党,在繁华的边境城市中与间谍周旋打情报战,也曾斩首过灰塔高层。伤亡难免,但我们六人奇迹般地撑过了一轮又一轮争斗。猎鹰的名号就是这样响彻两大塔区,迎来了全盛时期。
在灰塔战争的收尾期,我从中校一路升至少将,成为白塔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官之一。奥克托维亚作为我的副手晋升至上校,其他四人也都成了中校。
但盛极而衰,聚散有时。第一个离开的是利普斯。
伊甸计划早期改造的长期影响,加上经年累月高负荷使用能力,他的身体在三十岁那年出现了不可逆的衰竭迹象。精神图景的后遗症开始反噬,他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塔的医疗部门束手无策,只能建议静养。他平静地接受了提前退役的建议。
令我们毫不意外,莎塔萝丝几乎在同一时间提交了退役申请。
“他的战场在后方了,”她言简意赅地说,“我的战场就在他身边。”
塔试图挽留这位顶尖的暗杀与侦察专家,但她去意已决。于是,在我们小队达到全盛的巅峰不久,便接连失去了两名核心成员。他们脱下军装,在我们的祝福声中离开了塔区。他们在边境地带买下了一座带温室的安静小院,利普斯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侍弄他的植物,莎塔萝丝开了一家小型的格斗训练馆保持收入,虽然塔发的一大笔退役金和每个月的补贴足够让他们吃穿不愁一辈子。休息室里一下子空了两个熟悉的位置,冷清了不少。
三年后,奥克托维亚三十五岁,迎来了标准的退役年龄。塔自然不会轻易放走她这样经验丰富身居高位的元老,萨利文亚克斯利元帅亲自与她谈话。是的,老亚克斯利将元帅位置传给萨利文,自己享受生活去了。萨利文许以了更高的职位,更核心的权限,希望她留下继续辅佐我,也继续为塔效力。
我私下问她:“你想走吗?”
她沉默了许久,望着窗外我们看了无数次的景色:“三十四年,索拉。我的全部人生都留在这里,除了一年。”她继续说,“我一生中曾两次面临留下还是离开的选择。第一次是赛莉娜拉出事后,我把仇恨投射到塔的身上,毅然出走。第二次,亚克斯利又以她要挟我,我被责任和愧疚绑架,拉着你一起留下。”
“现在,是第三次。”她看向我,“这一次没人逼我,没有威胁也没有未竟的仇恨,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为自己也为你,做出的完全清醒的选择。我想留下。”
我吃了一惊,但奥克托维亚继续说下去:“我想再陪你五年,直到我们一起获得自由的资格。”
我回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原来她一直记得,记得我们当初的挣扎与选择背后的重量。于是她继续留下来,期间过了两年,卡琳娜和维勒斯拉夫也到了年龄。
多年的并肩作战和无数次生死与共早已让他们成了彼此生命中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们与莎塔萝丝和利普斯一样选择了离开。我们为他们办了退役派对,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傻话,第二天,我们去送别他俩。
“打了大半辈子仗,”维勒斯拉夫搂着卡琳娜的肩膀,笑得一如当年初见时爽朗,“也该享受享受平凡生活了。”
他们在白塔一座贸易城市定居,用退役金盘下了一家酒吧。维勒斯拉夫负责酿酒和招呼客人,他天生的豪爽性格让酒吧很快成为当地消息集散地。卡琳娜凭借她的情报分析天赋,将酒吧二楼经营成了一个颇有名气的信息交易所,当然,只接合法且有趣的生意。
送走他们俩,偌大的两间休息室里只剩下我和奥克托维亚,以及满墙的作战地图和渐渐蒙尘的荣誉标识。昔日的喧嚣与热血在一夜之间沉寂下来。
我想两个休息室怎么能这么小,小到堆不下我们整理的任务资料,可为何又那么大,直接装下了六个人的十四个年头。
奥克托维亚被升为少将,转入了情报与战略规划部门。猎鹰小队被调进新的顶尖毕业生,我看着他们,好像看到了当初的四人。我带着他们执行对我而言越来越无聊的任务,心里清楚猎鹰小队已经换了血。
终于,我等到了我的三十五岁生日。退役申请提前三个月就交了上去,流程走得很快。萨利文或许是出于情谊,或许他也明白强留一个去意已决的SSS级哨兵并无益处,不如爽快放行,全了最后的体面。
我们离开白塔的日子是保密的,因此并没有送行的人群。我们两人各自提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主塔区的主闸门旁。萨利文站在门后面,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一路顺风,”他向我们轻轻点了点头,“祝你一生自由,姐姐。”
“不知道我们未来还会不会相见,”奥克托维亚温和地对这位至亲说,“如果不能,我愿你余生只为己活,来世一切如愿。”
我们走出塔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温暖得有些烫人。我回过头,最后一次扫视高耸的白色塔楼,它一如往常冰冷威严,吞噬了无数青春与梦想。但此刻,我把它甩在身后。
“走吧。”奥克托维亚轻声说,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没有回头。
我和奥克托维亚没有急于安定下来。我们买了一辆坚固的越野车,开始漫无目的地旅行。十七年间我们失去了太多,如今刀剑入库,选择权重新交还于我们自己手中。车子行驶在开阔的荒野公路上,夕阳将天边染成壮丽的金红。奥克托维亚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风吹乱她的头发。她闭着眼休息,嘴角带着放松的弧度。我看看她,又看向前方无限延伸的道路。
自由的气息原来是如此,是落日,是风尘,是身旁人平稳的呼吸。
这气息,我们追寻了十七年。
而今,终于幻化成风扑面而来,吹进我们的发丝。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