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站在雨里,没有走。看见我回头,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快上去,嘴角牵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我上了楼。
从四楼的窗户往下看,她的身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像一滴融进水里的墨。
那只纸箱还放在门口,边角被雨淋湿了一块。我蹲下来,把湿掉的笔记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我很久以前抄的诗,墨水早已褪色,只剩淡淡的痕迹: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我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眼睛发涩,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小邪神从房间里飘出来,看见我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它只是轻轻飘到我身边,用雾气凝成的小手,碰了碰我的手背,触感凉凉的,和外面的雨一样,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待业的生活。
这个词听着体面,实则不过是每天醒来,发现今日与昨日并无分别,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日子被拉得很长,每一天都显得格外空旷,像一间没开灯的屋子。
我开始早起,去楼下喂那只流浪猫,就是江枕烟之前常喂的那只。它现在认我了,看见我,就会喵一声,慢悠悠地走过来,用脑袋蹭我的裤腿,软乎乎的。
有时候我出门,会“偶遇”江枕烟。
说是偶遇,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她住三楼,我住四楼,哪有那么多刚刚好的碰面。可她从不解释,我也从不点破,就顺着这温柔的默契,陪彼此走一段路。
“今天没课吗?”我问。
“下午有。”她说,“上午没什么事。”
然后我们就一起在楼下走一走,或者在她门口站一会儿。话不多,大多是她在说学校的琐事,哪个教授又突然点名,食堂新出的菜味道如何,图书馆的三花生了三只小猫,软得像团棉花。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从不问我工作的事。
像知道我心里那根不敢碰的刺,只安安静静地陪我走一段路,说些轻飘飘的、像云一样软的话,让我不至于沉到空落落的日子里去。这让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难过——难过自己连这点窘迫,都要靠她的体贴来遮掩。
某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忽然响了,是江枕烟的消息。
“墨书,在家吗?”
“在。”
“能帮我个忙吗?”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盯着屏幕。
“什么忙?”
“我早上出门急,忘带一本书了,下午上课要用。你能帮我送到学校吗?就在我书桌上,蓝色封皮的《诗经注析》。”
“好。”
我回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些意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做的事,一件可以为她做的事。
小邪神从书架上飘下来,晃了晃圆圆的身子:“她找你帮忙!吾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
“去记录!”它理直气壮,“这种重要的时刻,怎么能少了吾这个见证者!”
我懒得和它争,随手拿了帆布包,让它钻了进去。
江枕烟住三楼301,我下楼敲了敲门,没人应。她之前说过,门没锁,让我直接进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她的房间很小,却收拾得格外整齐。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很多书脊都磨毛了边角,看得出是被反复翻过的。书桌上放着一盏素白的台灯,一个玻璃杯,几支笔,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胖乎乎的叶片挤在一起,正趴在窗台边晒太阳。
那本《诗经注析》就放在桌角,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翻得卷了起来。我拿起书正要走,手肘却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枚梧桐书签。弯腰去捡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摊开的笔记本。
纸页上是她清瘦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开头第一行,就撞进了我的眼里:
“墨书说,孤独是不必特意画出人的,如同月光照在空床上,看见床,便知月光就在那里。”
我的呼吸顿住了,手停在半空中,连指尖都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