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翻,一行行,全是我。
“今日她说,栏边的女子不是在等谁,只是在等夏天过去。”
“她吹了《姑苏行》,笛声像从很远的旧时光里飘来的,落在我心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今日下雨,她来图书馆找我。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倦意,可看见我的时候,还是轻轻笑了一下,像雨雾里开了一朵小小的、软的花。”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字迹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一点点漫进我空落落的心里,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转瞬即逝的瞬间,她都认认真真地收在了这里,妥帖安放,不曾遗漏。
原来,她也在记。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笔记本,又看了看我,豆豆眼里闪着光。它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我知道它在记什么,可这一次,我没有阻止它。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纸页,我才回过神,轻轻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拿起那本《诗经注析》,带上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我的脚步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压在那里,让我必须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你哭了。”小邪神在包里轻轻说。
我摸了摸脸,果然是湿的。
“没哭。”我说。
“哭了。”它固执地重复。
我没再说话。
江枕烟上课的教室在老校区,一栋红砖砌成的旧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这个季节,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时光晕染的画,看着很有年头。
我到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教室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睫毛影子,鼻梁挺直,侧脸的轮廓柔和又清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先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越过满室低头翻书的学生,直直落在我身上,然后弯了弯眼,嘴角牵起极浅的弧度,像初春的冰面化开第一缕细纹,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走进去,把书轻轻放在她桌上。
“谢谢。”她抬头看着我,声音很轻。
“没事。”
我转身要走,她却叫住了我:“墨书。”
“嗯?”
“下课……你有空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眼睛在阳光里格外清澈,干净得像山涧的溪水,温柔得能漫过人的心底。
“有空。”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我转身离开,走出教室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她极轻的声音,像自言自语,又像特意念给我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诗经》的第一首,是写爱慕的诗。
我没有回头,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一定在看着我的背影,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走出教学楼,我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暖的,不刺眼,落在身上,像一层薄毯。有学生抱着书从我身边走过,说着笑着,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风铃。
“她刚才念诗给你听。”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声音里满是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