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缓缓转动的摩天轮,看着它一点一点离我们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轮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打开舱门,我们走了进去。舱内的空间很小,只能容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门咔嗒一声关上,舱体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开始缓缓上升。
起初很平稳,一点一点地离开地面。我坐在窗边,看着下面的人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远,整座城市在我们脚下缓缓铺开,像一幅缀满星光的画。高楼、街道、车流、灯火,都缩成了小小的光点,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灯海。
“好看。”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我点点头,视线却忍不住落在她脸上。窗外的灯火映在她眼里,像揉碎了漫天的星光。
就在这时,舱体忽然轻轻一震。
我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缩,那种熟悉的失重感瞬间席卷而来,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再次涌上来。
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高度,这样的摩天轮,这样轻微的震动。
母亲坐在我对面,笑着跟我说,囡囡,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我说好。
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响,天旋地转的晃动,玻璃破碎的声音,母亲扑过来的身影,还有滴在我脸上的、温热的血。
“墨书?”
一个温柔的声音把我从记忆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我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在发颤。
枕烟的脸就在我面前,离得很近。我第一次在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慌与无措。
“你怎么了?”她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微凉,“脸色好差。”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舱体又轻轻震了一下。
我整个人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伸出手,越过小小的桌子,紧紧抱住了她。
用尽了全身力气,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就像很多年前,母亲用尽全力抱住我那样。
她愣了一瞬,随即立刻伸出手,回抱住了我。她的拥抱很轻,却很稳,像一片温柔的海,把我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妥帖地收了进去。
“没事了。”她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软得能化开,“我在,墨书,我在。”
她的声音像一剂良药,我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一滴两滴,落在她的卫衣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枕烟。”我哑着嗓子叫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我在。”
“我跟你说个事。”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父亲……重男轻女。”我开口,声音涩得厉害,“小时候,他总骂我,说丫头片子读再多书也没用。我弟比我小五岁,他不疼我弟,也不疼我母亲,只疼他自己。喝了酒就打人,我母亲护着我,就连她一起打。”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些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高考那年,他们离婚了。我跟了我母亲,弟弟跟了他。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母亲说要带我出来散心,说我备考太累了,要好好放松。她带我来了这里,坐了旋转木马,坐了海盗船,最后,坐了摩天轮。”
舱体还在缓缓上升,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怀里她的温度,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摩天轮出了故障。”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造成了多人死伤。我母亲……她把我护在身下。她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掉下来的碎玻璃和钢架。她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我怎么叫她,她都不应。血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温热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话说不下去了,眼泪汹涌而出,我把脸埋得更深,像个失了依靠的旅人,在她怀里寻求一点暖意。
她抱着我,手臂收得更紧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句话也没说,却用所有的动作告诉我,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