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夜里,落了场细绵的雨。
雨丝斜斜织在窗玻璃上,像谁用指尖蘸了水,在玻璃上轻轻敲着节拍,一下,又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靠在窗边望出去,楼下的路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雨丝在光里飘着,像一张透明的、软乎乎的网,把整栋楼都裹在了湿软的暮色里。
手机在桌角震了震,是枕烟的消息。
“明天没课。”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指尖悬在键盘上,等着她的下一句。
果然,消息很快跳了进来:“想听你做饭。”
想听你做饭。
不是想吃,是想听。
我盯着这五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指尖抵着唇角,忍不住笑了。原来她连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都想和我分着。
我回她:“那明天去你那儿?我这儿太乱。”
她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小邪神飘过来,趴在我的肩头看屏幕,黑糊糊的雾气蹭着我的耳尖,豆豆眼亮得像浸了光的黑葡萄,雾气凝成的小手兴奋地挥着。
“去她家!做饭!吾也要去!”
“你哪次落下过?”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点头:“也是。”
我放下手机,开始琢磨明天的菜。她口味清淡,偏爱微甜,不爱油腻。上次一起吃饭,她悄悄多夹了三筷子糖醋里脊,指尖捏着筷子,眼尾弯着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就做这个吧。再配个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简单,却暖。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帆布包去了菜市场。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絮低低地压着,像给天空盖了层洗得发软的棉麻被。菜市场里人不多,摊主们靠着摊位坐着,见我过来,便笑着扬声招呼,声音裹着清晨的湿意,软乎乎的。
指尖碰到冰凉的里脊肉时,忽然就想起了母亲。她也最会做糖醋里脊,小时候我考试考得好,她就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前忙后。厨房里飘着酸甜的香气,我趴在桌边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她,她总会回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温柔。
那时候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走下去。
后来才知道,人间的很多温柔,都是有期限的。
“买好了?”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轻轻的。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我母亲。”
它没再说话,只用雾气凝成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凉丝丝的,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
到枕烟家门口时,门虚掩着。我轻轻敲了敲,里面立刻传来她清软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是她身上常有的味道,像洗干净的衣物晒过太阳,混着一点纸墨的淡香。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意裹着湿意扑过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阴天都隔在了远处。
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浅棕色的绒布,正低头擦着什么。见我进来,她转过身,眼里立刻漫开浅浅的笑意。
“来了。”
“嗯。”
她放下手里的布,我才看清,那是一把大提琴。深棕色的琴身,带着温润的木质光泽,流线型的轮廓静静立在窗边,像一个沉默了许多年的、温柔的伙伴。
“你会拉大提琴?”我走过去,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她点点头:“小时候学过,后来断了些年,最近又捡起来了。”
我站在琴边,指尖轻轻碰了碰琴弦,一声低低的嗡鸣漫开来,像风拂过湖面的涟漪,软乎乎地落在空气里。
“好听。”我说。
她笑了,眼尾弯起来:“那是你碰的,不是我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