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首诗。总觉得诗里写的,是我这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世界。空山,新雨,明月,松涛,清泉,白石。安安静静,干干净净,没有争吵,没有离别,没有藏在深夜里的眼泪。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像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些年,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总爱窝在书房里练字,一练就是一下午。毛笔在宣纸上缓缓走过,墨汁顺着纸纹慢慢渗开,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好像也跟着墨汁,一起融进了纸里。
后来母亲走了,就再也没怎么写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拿起笔,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写字,想起她指着纸上的字,笑着说“囡囡这个永字写得真好”,想起她用粗糙的掌心摸着我的头,说“我们囡囡的字,越来越有风骨了”。
太疼了。疼到握不住笔,所以索性就不写了。
可现在,看着这些泛黄的宣纸,想起她眼里的期待,心里那阵尖锐的疼,忽然就淡了许多,像被温水漫过,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怅然,和一点隐隐的欢喜。
小邪神飘过来,趴在我的肩头,跟着我一起看纸上的字。
“书书姐姐写的?”它小声问。
“嗯。”
“好看。”它说得无比认真,“虽然吾看不懂字,可就是觉得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气。
“你都看不懂,怎么知道好看?”
“就是感觉。”它把小脑袋往我脸颊边蹭了蹭,“看着心里舒服,就是好看。”
我摸着它的雾气,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些宣纸,一张一张,仔细地收了起来。
周五的晚上,我抱着卷好的卷轴,去了她家。
她开门的时候,看见我怀里抱着的东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夜里忽然被点亮的灯。
“带来了?”
“嗯。”
她侧身让我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客厅里的暖黄灯已经开了,橘黄色的光淌满了整个房间,连空气里都带着温柔的暖意。她快手快脚地把茶几上的书和杯子都收走,铺上了一块干净的米白色棉麻布,轻声让我把卷轴放上去。
我蹲在茶几前,一张一张,慢慢展开给她看。
第一张,是那幅《兰亭序》。
她凑过来,离得很近,呼吸轻轻拂过纸面,目光沿着那些墨迹,一笔一划地慢慢移动。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无声地读,又像是在细细地品。
“这个‘永’字。”她忽然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开篇第一个字,“写得真好。”
“永字八法。”我说,“练字的人,都要从它开始练起。”
她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纸上,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第二张,是《山居秋暝》。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才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闪着,像落了星光的湖水。
“这首诗,你很喜欢?”
“嗯。”我点点头,“喜欢诗里的那个画面。”
“什么画面?”
我垂眸想了想,轻声说:“空山新雨后。雨刚停,山是湿的,空气里全是草木的清香气。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在松树林里,泉水在白石上淌着,叮咚作响。没有人,只有山,月,树,泉。安安静静的,什么烦恼都没有。”